北平的春晨总带着料峭的薄寒,雾色漫过戏班子斑驳的灰瓦,将院里刚抽芽的柳枝裹上一层湿冷的白霜。天刚蒙蒙亮,戏院里就已经有了动静,学徒们拎着水桶洒水扫院,吊嗓子的清亮声响穿透晨雾,带着梨园行独有的烟火气,却唯独后院林清寒独住的小跨院,安安静静,连半点声响都无。
昨夜胡同墙隅下那个失控的吻,像一簇烧不尽的火,在林清寒心里烧了一整夜,直到天快亮时才堪堪合眼,醒来时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靠在床头,素色的里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脖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还有些微肿的唇角,一闭上眼,就是顾庭琛俯身压过来的模样,是他眼底翻涌的占有欲,是近乎凶狠的亲吻,是腰侧与大腿上残留的、挥之不去的温热触感,还有自己当时浑身瘫软、连反抗力气都没有的狼狈。
越想,耳尖就越烫,心底的恼意就越盛。
气顾庭琛不顾场合,在戏班子门口就那样失控,差点被学徒撞见,毁了他好不容易立起来的冷傲角儿人设;更气自己没出息,不过是一个吻,就溃不成军,双腿发软,连半点傲娇的底气都没守住,在他面前露尽了脆弱。
平日里天不亮就起身练身段、吊嗓子的林老板,今日破天荒地赖在了床上,直到窗外的雾色渐渐散去,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里,才沉着脸起身。伺候他的学徒李生端着热水进来,一眼就瞧出自家师傅脸色不对,平日里虽也清冷疏离,却从没有这样浑身带着低气压,连眉眼间都裹着化不开的恼意,顿时吓得不敢多言,轻手轻脚地放下东西就退了出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清寒对着铜镜简单理了理衣衫,镜中的少年眉眼秾丽,本就生得一副唱旦角的好相貌,唇瓣带着淡淡的薄红,眼角微微泛红,反倒添了几分惹人怜爱的艳色,可偏偏脸上没半点笑意,嘴角绷得紧紧的,一副生人勿近的傲娇模样,眼底还藏着没散去的窘迫与羞恼。
他刚坐下,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院门外就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看门学徒恭敬的问候声,不用想也知道,来的人是谁。
除了顾庭琛,没人会这么早,就跑到戏班子的后院来找他。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房门就被轻轻推开,顾庭琛走了进来。
今日他穿了一身月白色暗纹长衫,料子是上等的杭绸,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修长,187的身高站在屋里,自带世家少爷的温润气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眉眼间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文儒雅,只是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周身的气息放得极柔,生怕惊扰了屋里的人。
他昨夜回了顾府,一整夜也没睡安稳,满脑子都是林清寒泛红的眼角、滑落的泪水,还有他浑身瘫软、靠在自己怀里的模样。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昨日实在是太过失控,在戏班子门口那样的地方,失了分寸,吓到了这个向来嘴硬傲娇、脸皮比纸还薄的戏子。
一整夜的心神不宁,天刚亮就再也坐不住,特意去北平城最有名的点心铺,买了林清寒最爱吃的桂花糕、奶黄酥,还有一罐温热的杏仁酪,马不停蹄地就赶来了戏班子,心里既愧疚,又忍不住想见他。
可刚一进门,对上林清寒的眼神,顾庭琛就知道,人是真的恼了。
少年端坐在桌边,连头都没抬一下,修长的手指握着茶杯,目不斜视地看着杯里的茶水,浑身都透着一股“别来烦我”的疏离气场,平日里就算对他冷淡,也会偷偷抬眼瞄他,今日却连一个余光都不肯给他,嘴角绷得笔直,耳尖却因为他的到来,悄悄泛起了一层淡红,傲娇又别扭的模样,看得顾庭琛心底又软又慌。
“清寒。”顾庭琛放轻脚步走过去,声音放得极低,温柔得能化开晨霜,带着小心翼翼的歉意,将手里的食盒轻轻放在桌上,打开来,热气混着甜香瞬间弥漫开来,“我路过点心铺,买了你爱吃的桂花糕,还是热的,尝一口?”
换做平日里,林清寒早就忍不住了。他向来嘴馋,最抵挡不住这些甜软的点心,每次顾庭琛带来,嘴上说着“谁稀罕”,手却会诚实地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嘴角沾了糖屑都不自知,傲娇又可爱。
可今日,他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食盒里的点心,连碰都不肯碰一下,干脆别过头,看向窗外,语气生硬又冷淡,带着浓浓的赌气意味:“不吃,顾少爷自己留着吧,我可消受不起。”
一字一句,都带着没散去的恼意,明晃晃地写着“我还在生气”。
顾庭琛看着他别过去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白皙的脸颊微微鼓着,像只闹脾气的小猫,明明心里在意得紧,嘴上却硬得不行。他无奈地轻笑一声,心底的愧疚更甚,缓缓走到他身边,微微俯身,想要像平日里一样,碰一碰他的脸颊。
可他的手刚伸过去,还没碰到林清寒的脸,少年就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往旁边躲了一下,躲开了他的触碰,脸色更冷了,抬眼瞪着他,丹凤眼里满是嗔恼,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赧:“顾庭琛,你别碰我!”
这一声带着火气的呵斥,让顾庭琛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看着林清寒眼里的抗拒与恼意,瞬间就明白了,这人恼的是什么。无非是昨日在胡同里,自己失控亲得太狠,吓到了他,让他羞窘了一整夜,此刻正在闹别扭,连碰都不让碰,更别说像平日里一样,挨近了亲昵。
平日里温文尔雅、从容淡定的顾少爷,此刻面对闹脾气的心上人,半点办法都没有,只能放软了姿态,语气里满是纵容与歉意,耐心地哄着:“昨日是我不好,没顾及你的感受,在外面失了分寸,吓到你了,我跟你道歉,别生气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