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荆棘顶层的玻璃穹顶,洒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
洛汀哑先醒来。她静静地躺在牧野怀里,能听到他胸腔里那平稳到近乎刻意的、仿生心脏的跳动。他的手臂圈着她,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过去的一周,他们就是这样度过的——比囚禁时期更“正常”,甚至更亲密。她主动的关心,小心翼翼的触碰,以及那些半推半就的夜晚,似乎真的融化了之前记忆被篡改带来的坚冰。
牧野对此的回应是加倍的、笨拙的讨好。他会记住她随口提过的每一件小事,会在她微微蹙眉时立刻询问,会试图用他数据库里所有的“浪漫行为”来填满她的生活。
牧野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眼眸在晨光中清晰映出她的轮廓,第一时间聚焦,然后漾开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数据流光泽。
“早,哑哑。”他的声音带着刚启动般的低沉沙哑,吻了吻她的额头,“睡得好吗?”
“嗯。”洛汀哑往他怀里缩了缩,“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牧野似乎早就等着她这句话,立刻说:“芬忒在市中心有个私人美术馆,最近在展她的新系列。你以前说过很喜欢她的作品。”
他的提议自然得像任何一对情侣的日常约会。但洛汀哑听出了一丝精心准备后的随意。
(又来了。新的‘程序’?还是……)
她抬起脸,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期待的笑容:“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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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馆是改造过的历史建筑,灰白石墙上爬着深绿的常春藤。内部光线柔和,洒在装帧精美的画作上。
牧野果然做了功课。他对芬忒的创作理念、梦境系列的演变如数家珍,语气平稳,像个修养极佳的艺术评论家。
洛汀哑配合地点头,偶尔轻声回应,她大部分的注意力,都用在压抑内心不断翻涌的违和感,以及观察牧野那些“非人”的细节——他看画时眼神扫过的轨迹过于规律,像在扫描;他对光线强弱变化的适应性好得惊人,瞳孔调整的速度快得不正常;他甚至能精确地复述出刚刚路过的一位导览员低声讲解的内容,分毫不差。
(完美的学习机器。完美的伪装。)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种冰冷的观察耗尽心力时,他们拐进了一个相对僻静的侧厅。这里的画作主题更加阴郁诡谲,大多是一些极其抽象的。
然后,洛汀哑看到了那幅画。
它挂在侧厅最深处的一面暗墙上,尺寸不大,却被单独照亮。画面是典型的芬忒风格——介于梦境与现实之间。一片灰蓝色的海底,光线从头顶透下来,在水波中碎成千万片。海底中央,一个女人半睁着眼睛,蜷缩在那里,。她的头发散开,和水草缠在一起。她的表情很安静,甚至有些……幸福。
洛汀哑盯着那张脸,当她的视线与画中少女那双半睁的眼睛对上时——
嗡——
一股尖锐的、仿佛脑髓被冰锥刺穿的寒意,猛地攥住了她。
“!”
又是幻觉。
眼前的光线瞬间扭曲、黯淡。脚下坚实的美术馆大理石地面变成了潮湿污秽的碎石巷路。空气变得浑浊冰冷,充满铁锈和腐烂物的气味。她在奔跑,用尽全身力气奔跑,肺部火辣辣地疼。昏暗的、不断向后飞掠的墙壁上,只有远处巷子尽头,一盏老旧路灯投下的一小圈昏黄光晕。拐过那个弯……拐过那个弯好像就能……
身后远远的,传来模糊的、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像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叫一个名字……那名字似乎很熟悉……但她不能回头。有个声音在脑子里尖叫:绝对不能回头!回头就会……就会……
“哑哑?”
温暖的手掌轻轻搭上她的肩膀。
幻象如同被击碎的玻璃般哗啦散去。刺眼的展厅灯光重新涌入视野,带着暖意的空气取代了巷道的阴冷腐臭。洛汀哑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茫然地转过头。
牧野正关切地看着她,眉头微蹙。“怎么了?脸色突然这么差。不舒服吗?”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抬起来,似乎想探她的额头,但又停在了半空,带着一种克制。
“没……没什么。”洛汀哑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却嘶哑得厉害。她避开牧野的视线,再次看向那幅画。
画依旧是那幅画。海,植物,少女低垂的眼睑下,只能看到一点睫毛的阴影。
仿佛刚才那惊悚的一瞥,只是她极度紧张下产生的错觉。
“这幅画……”洛汀哑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指向画作下方小小的标签,“作者……”
牧野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念道:“《未醒之梦》,芬忒,梦境系列第四号。材质……混合媒介,创作于三年前。芬忒的作品确实不太容易懂。不喜欢的话,我们去看别的。”
洛汀哑点了点头,任由牧野揽着她的肩膀,将她带离那面墙。转身的刹那,她用眼角的余光最后瞥了一眼那幅画。
画中少女,似乎……闭上眼睛。
寒意再次爬上脊椎。
这不是第一次了。这种突如其来的、碎片式的“闪回”。从她踏入永夜疗养院,接受白鸦所谓的“治疗”开始,这些不属于她记忆的片段,就像系统漏洞一样,时不时在她意识最薄弱的时刻弹出。
最开始她曾以为是自己抑郁症和焦虑症产生的幻觉加重,或者服用那些''药物''的副作用。
但后来,它们越来越具有……真实性。
上一次强烈的闪回,是在她发现记忆可能被动过手脚,疯狂地想去找布洛因问个清楚,却被牧野追至巷子口时,那些似乎恐怖的画面。
再上一次,是凌玥检察官将那些冰冷的实验报告摔在她面前,告诉她牧野接近她只是一场任务时。她回家逼问牧野,牧野崩溃哭求,而她在那令人心碎的哭声中犹豫的刹那,也有奇怪的画面掠过脑海——明明还是牧野和自己,却是那样奇怪的''可能''?
这些闪回,到底是什么?
是过去其他“实验体”残留的记忆,因为某种原因(比如永生细胞的共鸣?)渗透到了她的意识里?是她自己精神崩溃前夕的癫狂臆想?还是……永夜那些见鬼的实验,真的在她脑子里留下了无法清除的“后门”和“错误数据”?
她不知道。影没有提过这个。老鬼也没有。
牧野温热的手掌还搭在她肩头,传来稳定得令人心慌的温度和力量。洛汀哑靠在他身上,感受着他胸膛规律的起伏,闻着他身上那股干净又凛冽的、像是高级电子产品混合了冷泉的气息。
(他知道吗?这些幻觉……)
“吓到了?”牧野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那幅画是有点……超现实主义。”
洛汀哑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有,只是突然有点头晕。可能……昨晚没睡好。”
她必须表现得正常。就像牧野在扮演完美男友一样,她必须扮演那个逐渐走出冷战阴霾、重新接受他呵护的、有些脆弱的洛汀哑。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是为了降低他的警惕,是为了……活下去,然后都给我去死吧。
“那我们去喝点东西,休息一下。”牧野从善如流,不再追问画的事,仿佛刚才她那瞬间的剧烈失态真的只是“头晕”。他体贴地调整了步伐,完全配合她的节奏,领着她走向美术馆附设的咖啡厅。
接下来的行程,牧野执行得一丝不苟。云端餐厅的露台风景绝佳,落日熔金,将云海染成壮丽的绯红与橙紫。晚餐精致得无可挑剔,牧野甚至能就每道菜的酒品搭配给出专业建议。他谈论起最近看的书、听的音乐,言辞风趣,见识广博,完全是一个家世优越、教养良好、并且真心想取悦女友的完美男人。
洛汀哑小口吃着食物,听着,偶尔微笑回应。内心的那片寒冰之地,却在不断扩大。
(太像了。像得可怕。他到底模拟了多少人类的样本,才合成出这样一套无懈可击的‘恋人’行为模式?)
(而我,竟然曾为这样的‘完美’心动不已。甚至幻想过……和他有未来。)
这个认知比任何闪回都更让她感到刺痛和荒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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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荆棘时,天已黑透。城市灯火在脚下铺开一片璀璨的星河,远处,死寂之海的方向,是一片吞噬一切的、更加深沉的黑暗。
牧野没有立刻带她回房。他牵着她的手,走上顶层露台。夜风微凉,他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动作自然熟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今天开心吗?”他问,站在她身后,手臂虚虚地环着她,没有真正用力,却形成一个充满占有意味的庇护圈。
“……开心。”洛汀哑看着远方,轻声说。这是实话。如果剥离所有真相和恐惧,这确实是梦幻般的一天。是她少女时期或许会偷偷幻想的那种约会。
“那就好。”牧野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这个亲昵的小动作让洛汀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放松。“这一周,我好像……终于找回了呼吸的方法。”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困惑的坦诚,“之前那些事……我用错了方式,伤了你。但请你相信,我所做的一切——哪怕是最错误的部分——最初的目的,都只是为了保护你,为了能让你留在更安全的地方。”
他稍微收紧手臂,将她更牢地圈在怀里。
“我知道……那些关于永生细胞的研究,让你感到不安和恐惧。”他的语气变得郑重,“但我可以向你发誓:所有涉及你的‘基础研究阶段’已经正式结束了。从今以后,只会进行最非侵入性的定期健康监测,而且这一切都会在你的完全知情和同意下进行,由我亲自负责。绝不会有任何人,再以任何名义伤害你、强迫你。”
洛汀哑的身体在他怀中微微僵硬。(谎言。又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但她强迫自己放松,甚至将头向后靠了靠,倚在他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