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到总账房之后,我跟谢景行的接触,就多了起来。
总账房,是整个万宝阁的核心,管着全天下几十家分号的账务,工作量极大,也极其重要。
我的工作,就是协助谢景行,审核各个分号的账务,核对总号的流水,做月度、年度的财务报表,还有年底的大盘账。
每天,我都跟谢景行,在同一个账房里办公,他坐在主位,我坐在旁边的副位,一抬头,就能看到他。
之前,我对谢景行的印象,就是高冷、严肃、不苟言笑,是万宝阁里说一不二的谢先生,是高高在上的总账房,像一座冰山,让人不敢接近。
可跟他接触多了,我才发现,他根本不是我想象的那样。
他确实很严谨,对账务的要求极高,一个小数点,一个数字错了,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每次我做的报表,他都会一页一页地看,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核对,错了的地方,会用红笔标出来,然后耐心地跟我讲,哪里错了,为什么错,要怎么改。
他从来不会因为我是女子,就轻视我,也不会因为我资历浅,就看不起我。他会认真地听我的想法,我提出的优化账务的建议,只要是好的,他都会采纳,还会跟我一起讨论,怎么做得更好。
他看着清冷,其实心很细。
我每天加班,他都会让厨房给我留晚饭;我生理期,肚子疼得厉害,他会不动声色地让伙计给我送一杯红糖姜茶;我遇到不懂的问题,他会放下手里的工作,耐心地教我,一遍一遍,直到我学会为止。
有一次,我因为熬夜赶几个分号的账务,不小心在账房里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盖了一件带着淡淡墨香的长衫,是谢景行的。他就坐在旁边的桌子前,安安静静地看账本,怕打扰我,连翻页都放轻了动作。
那一刻,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看着他清隽的侧脸,在灯光下柔和的轮廓,我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悄发芽了。
我也慢慢从旁人口中了解到了他的故事。
他并不是什么豪门公子,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曾经是朝中的御史,因为直言进谏,得罪了权贵,被贬官流放,家道中落。父亲在流放的路上病逝,母亲也一病不起,家里欠了一大笔药钱。
那一年,他才十六岁,为了给母亲治病,为了还债,放弃了科举,进了万宝阁,从最底层的学徒做起。
他比我更能体会打工人的苦。
十六岁的少年,无依无靠,在全上京最卷的商号里,从学徒做起,端茶倒水,打扫卫生,跟着老账房学记账,学算数,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别人不愿意干的活,他都干,别人吃不了的苦,他都吃。
整整十年,他一步一步,从学徒,到助理,到分账房管事,再到总账房,靠的全是自己的本事,自己的拼命。
他现在看着风光,是万宝阁的总账房,人人尊敬的谢先生,可背后,也有很多无奈。
东家的无理要求,各个分号掌柜的刁难,朝堂上权贵的拉拢,还有商号里各个派系的争斗,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有一次,年底盘账,几个分号的账,乱得一塌糊涂,亏空了一大笔钱,东家逼着他半个月之内,把账查清楚,把亏空补上,不然就撤了他的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