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未济在银杏林里走了很久,久到他的影子从身后移到了身前。林子没有尽头,树都是一样的——光秃秃的枝丫,灰白色的树干,树根周围埋着半截银杏叶。他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喘了口气。树干是凉的,但树皮上有字,不是刻的,是长出来的。很小,密密麻麻,像树的年轮被拆开了,一行一行地写在树皮上。他凑近了看——“苏晚”“苏晚”“苏晚”。同一棵树,写满了同一个名字。不是她写的,是树自己长的。她靠过这棵树,靠在上面哭过,眼泪渗进了树皮,树记住了她。
他离开那棵树,继续走。前方有光,青白色的,很弱,从树林深处透出来。他朝光走去,越走越近,光越来大,越来越大,大到像一扇门。门是开着的,光从门里涌出来,把整片银杏林照得像白昼。他站在门口,往里看。门后面不是房间,不是走廊,是一片墓地。墓碑很密集,一排一排,望不到头。每块墓碑上都贴着一张照片。不是死人,是活人——都是进入过书界的人。池未济走进去,经过第一排墓碑,照片里的人他认识。林知行,戴眼镜,瘦,头发很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照片下面刻着一行字:“林知行,1963-2019。他在书界找到了她。他们在一起了。不要再找他了。”
他继续走。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很多他不认识的人,很多他没有听说过的名字。但有一块墓碑前放着一本书,绿色的封面,和他在七秒河边捡到的那本一样。他蹲下来,翻开书。第一页写着:“骆征,你不要来找我了。我在书界很好。你也要好好的。”
池未济合上书,放回墓碑前。书脊上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标签上写着日期——今天。
他站起来,继续走。走到墓地的中央,有一块墓碑没有照片,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字:“声音墓场。每一个进入过书界的人,声音都在这里。你喊谁,谁就会回答你。”
池未济站在那里,看着这块空白的墓碑。他张了张嘴,想喊一个名字。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声音。不是害怕,是怕喊了,她回答了,他听到她的声音,会更想她。他不想更想她了,他已经够想了。
一只鸟落在了墓碑上。不是真的鸟,是纸折的,白色的纸,折得很细致,翅膀上写着字——“苏晚。”纸鸟在他面前飞起来,绕着墓地飞了一圈,落在一块墓碑上。池未济走过去。墓碑上照片是一个女人,短头发,穿深绿色毛衣,左边颧骨上有一颗小痣。不是苏晚。是另一个人。但她的毛衣和苏晚的一模一样。照片下面刻着一行字:“她在等她的人。他来了,她走了。他走了,她来了。他们总是在错的时间出现在同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