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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雨夜的最初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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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栖月走近了一些。江晓风没有抬头。她低着头看那张纸,雨水顺着她的额头眉毛下巴一路往下淌。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她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灰蒙蒙的天空看了一眼,然后慢慢地,把纸撕成了两半。

撕得并不用力。不像泄愤,也不像崩溃,只是一个很安静、很缓慢、近乎仪式性的撕裂。两半的纸张在雨中很快湿透了,扭曲了,垂在她的手心里,像一只被打湿了翅膀的蝴蝶。

然后她慢慢蹲了下去。

她把那两半撕碎的纸按在膝盖上,肩膀弯下来,弯到几乎把自己蜷成一团。雨水浇在她的背上,把校服上的褶皱都淋平了。

沈栖月撑着伞,站在几步远的地方。那个蹲在地上的背影太小了,小得不像平时在天台上笑着画猫的江晓风,不像在跑道上振臂喊出加油的江晓风,不像今天早晨还在帮她灌暖水袋、画牵着手的小人的江晓风。

她忽然意识到,也许这个才是她。

这个蹲在雨里的,才是那些速写本上阴郁而凌乱的线条的主人。只是她一直用手遮着那一页,不让任何人看见。被撕碎的那张纸上画了什么,沈栖月不知道。但她也隐约知道——那大概就是江晓风的整颗心。那颗每次提到“家”时都会打一个死结的心,那颗从不完整袒露给任何人看的心,那颗被她用所有的画和笑容和便当和橘子糖小心翼翼地藏起来的心。

此刻被雨水泡烂了,瘫在秋天的地上,无人收尸。

沈栖月走过去。

她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说“别哭了”。她只是在江晓风的身旁停下,把自己的伞撑在了那个蹲在地上的身影上方。

雨水不再落在江晓风的背上了,改成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均匀的笃笃声。

几秒钟后,江晓风才慢慢抬起头来。她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整张脸都湿透了,眼眶红得像用胭脂画过一道。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被用力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没能压住,正在溃堤的边缘挣扎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沈栖月伸出右手。

没有碰到她的手,只是将手张开、向上,递到了她的面前。

“先起来。”沈栖月说,声音不大,沉沉的。

江晓风低头看了看那只手。那只手她的手掌很薄,手指瘦而长,指尖是冰凉而苍白。她瑟缩了一下,像是想去握,又忍住了——那应该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觉得自己不配被拽起来,或者怕一旦握住了,就会彻底崩掉最后那一点强撑的体面。

沈栖月弯下腰,把伞夹在脖子下面,腾出另一只手,抓住江晓风的手臂,用力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江晓风一个踉跄,扑在了沈栖月身上。那把伞歪了一下,雨丝又从缝隙里斜打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沈栖月重新把伞扶正,右手顺势从手臂滑到她的后背,轻轻扶住。她的衣服全湿透了,隔着校服都能感觉到她背上突出的肩胛骨和细微的颤抖——不是被雨淋出来的那种生理性的抖,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打颤,很轻,却止也止不住。

沈栖月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外套是干的,上面还带着一点体温。然后她揽着江晓风的肩,半扶半拖地把她带出了教学楼后门,沿着空无一人的连廊往校门口的方向走。

一路上江晓风没有说话。她的手里还攥着那张被撕成两半的纸,攥得死死的,指甲嵌进掌心。她的手很冰,冰得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

“先去我家。”沈栖月在连廊拐角停了一下,把伞往前倾,挡住侧面吹来的风。

没有回应。

她低头看了一眼——江晓风的下颌还挂着水珠,眼神却是空的。她的目光不在任何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这里抽离了出去,只剩下一具淋湿了的躯壳。

沈栖月不再说话。她把江晓风揽得更紧了一点,带着她往前走,脚下的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裤腿的下半截。膝盖在隐隐发酸,她没去管。

到了校门口,她在门卫室屋檐下拦了一辆出租车。门卫老伯探出头想说什么,看到她揽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同学,又把话咽了回去。车在校门口停下,沈栖月把江晓风塞进后排,自己也跟着坐进去,拉上车门。

车厢里很暖,暖得像另外一个世界。雨声被车窗隔绝在外,变得遥远而模糊。车载音响放着不知道什么电台的老歌,声音开得很低,低到听不清歌词——只能听出是一个沙哑的女声,反反复复地唱着同一段旋律,温存而忧伤。

江晓风靠着车窗,身子蜷在沈栖月的校服外套里。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眼睛朝着车窗外面看,在看什么,也许什么也没看。

沈栖月也没有说话。她把伞放在脚边,把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对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车子经过河边那条路的时候,江晓风忽然动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头来,看着沈栖月。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

“沈栖月。”

“嗯?”

“谢谢你。”

她说完这三个字,头又低下去,把脸埋进了那件还带着沈栖月体温的校服外套里。肩膀在轻轻地抖,没有声音。

沈栖月没有回答。

只是把手从自己的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江晓风的肩膀上,没有再挪开。

几秒钟后,她的肩头感觉到了一片温热的濡湿——隔着校服外套和自己的针织衫,那一小片潮热贴在她的肩骨上,扩散得很慢。

她把脸转向窗外,眼睛里有光闪了一闪。她眨了一下眼睛,偏过头去,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江晓风的肩膀。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雨没有变小,河对岸的红砖居民楼已经模糊成一片洇开的水彩。她看了一眼身旁蜷在座椅上的人,把外衣往她肩头拢了拢。

她的膝盖还在疼,但身体里的某个地方却不再发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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