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脑恒定平稳的提示音,毫无起伏地骤然响起:
【警告:枯墟试验区频段异常。】
【检测到外来逆流代码。】
【底层群体脑波同步异动,精神脱离可控阈值。】
【异常人数:二百七十人。】
【判定等级:乙级暴乱风险。】
身着纯白制服的高层运维人员,面色淡漠,指尖快速敲打控制台。干净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下红色指令。
【执行镇压预案。】
【投放猎杀机械猎犬二十架。】
【冻结枯墟片区情绪豁免权限。】
【上调全域底层痛苦感知百分之三十。】
没有迟疑,没有斟酌。
如同清理一堆杂乱数据,轻描淡写,冷酷下达镇压指令。
下层痛苦,上层漠视。
底层生死,云端无关。
荒土的风,骤然凛冽。
冻土之上,远处黑堡哨塔传来机械启动的轰鸣。沉闷引擎声穿透寒风,地面轻微震动。
二十架通体漆黑的机械猎犬,从后山地底军械库破闸而出。
金属獠牙泛着冷光,四肢机械关节锋利坚硬,红外探测眼闪烁赤红光点。沉重铁蹄碾压碎冰冻土,直奔后山工坊,速度极快,杀气凛冽。
算法的惩戒,来得迅疾、冰冷、毫不留情。
“来了。”
顾野站在工坊门外高石台上,冷眼望向尘土飞扬的冻土平原。
漆黑机械成群奔袭,红光连成一片,像是来自地狱的追猎者。
他单手反握骨刀,刀刃在昏蒙天光下划出一道冷冽弧线。刀身沾染曾经的旧血,暗沉锈色之中,藏着底层之人不肯弯折的骨血。
“所有人,退出工坊。”
清冷沉稳的声音,穿透慌乱人群,清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陆时衍缓步走出机械室,站在人群最前方。他肩头绷带早已被血浸透,陈旧血迹发黑发硬,风吹动单薄破烂的衣角,身姿却挺拔如冻土顽石。
“不必害怕痛苦。”
他目光平静,看向刚刚苏醒、尚且茫然无措的流民,声音清晰、冷静、笃定:
“此刻你们感受到的刺痛、眩晕、躯体酸痛,是算法强行上调的惩罚痛感。”
“痛感真实,却不再可控。”
“从今往后,你们的恐惧、你们的愤怒、你们的悲伤、你们的鲜活,全部属于你们自己。”
一句话,击碎最后一丝顺从。
人群缓缓挪动,有序撤离冰冷工坊。两百多名刚刚苏醒的流民,背靠冰冷石壁,目光齐齐望向奔袭而来的漆黑机械。
从前,他们见机械必恐、见猎犬必逃。
而今,无人后退。
无人颤抖。
无人再俯首认命。
阿澈站在信号接收器旁,指尖飞快拨动调频旋钮。归壤病毒持续运作,不断干扰周边机械频段。半空巡逻的白色无人机,机身剧烈震颤,镜头疯狂卡顿,摇晃之间,直直坠落冻土。
一架、两架、七架。
云端监控,瞬间失明。
“频段干扰成功。”
阿澈低声汇报,语气紧绷,“无人机全部失效,机械猎犬导航偏差百分之十七。”
算法正在和人类,争夺这片荒土的信号掌控权。
下一秒,地面震动加剧。
漆黑机械猎犬冲破风沙,距离石台不足三十米。金属獠牙开合,高压电击口蓄满蓝色电流,冰冷杀机锁定前方人群。
顾野脚下猛地发力,身形骤然窜出。
寒风撕裂衣摆,骨刀直面钢铁。
铮——
清脆刺耳的金属碰撞声炸开。
第一架机械猎犬头颅被硬生生劈砍偏折,红外镜头碎裂,电火花疯狂四溅,沉重金属躯体重重砸落冻土。
没有停顿,没有迟疑。
他侧身闪躲机械利爪,刀锋顺着机械关节缝隙切入,精准、狠戾、干脆利落。
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
破碎金属零件飞溅,黑色机油混着尘土铺满地面。冰冷机械不断损毁,赤红光点逐一熄灭。
孤身一人,直面猎杀军团。
以血肉之躯,硬撼钢铁。
南区方向,尘土飞扬。
疤七手持粗重铁斧,身后跟着两百余名整合完毕的流民战力。他们衣衫破烂、武器粗钝、伤痕遍布,却无人胆怯。
人群顺着冻土丘峦急速奔袭,赶来后山支援。
药婆与林栖携带熬煮好的墨绿色药汤,穿梭在流民人群之间。药汤抹在后颈接口处,草本生物碱短暂麻痹金属端口,削弱算法痛感惩罚。
冰冷药液触碰到银痕的一刻,人人紧绷的肌肉骤然松弛。
刺骨的强制痛感,缓缓淡化。
阿远与姐弟二人站在高地石块之上,大声呼喊,传递最简单直白的真相。风声裹挟少年清亮嗓音,传遍整片后山空地。
“我们不是耗材!”
“我们不是实验品!”
“摘下枷锁,离开冻土!”
“从今往后,不再为算法俯首!”
人声汇聚,层层叠叠。
压抑二十年的沉默,在此刻轰然爆发。
没有整齐口号,没有刻意煽动。
是底层生灵,本能的嘶吼。
黑堡顶层观测室。
邢寒孤身立在黑色玻璃前,静静俯瞰下方战场。
山下尘土漫天,人群嘶吼,机械破碎,鲜血沾染冻土。
苍白淡漠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极浅、极淡的笑意。
寒凉、释然、藏着长久积压的疲惫。
他看见人群抬头,看见麻木破碎,看见泥泞尘土之中,生出燎原之火。
“终于。”
他低声自语,语气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
荒土,醒了。
高空云层之上,纯白沧城主控室警报刺耳轰鸣。
屏幕不断弹出红色报错。
【枯墟机械军团损毁率百分之六十五。】
【底层人群脱离管控。】
【异常代码持续侵蚀片区防火墙。】
【主脑负荷过载,卡顿指数上升。】
冰冷的机械播报声,不再平稳恒定。
代码乱流,数据错乱。
这座永恒完美的云端城邦,第一次,被泥泞荒土,撕开一道裂痕。
暮色沉沉,寒风呼啸。
残破金属、暗红鲜血、灰白冻土、汹涌人群。
陆时衍站在人群最高处,抬头望向厚重阴沉的云层。
看不见云端,看不见沧城。
但他清楚知道。
纯白之上,有人惶恐。
泥泞之下,有人新生。
今日,荒土第一次逆流。
今日,底层第一次觉醒。
今日,算法神坛,落下第一道裂痕。
潮起冻土,光破虚妄;
万人苏醒,逆命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