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此刻,站在牢笼边缘,才终于拥有片刻安宁。
“病毒成功之后,会是什么样子?”林栖轻声询问。
她问的不是推翻、不是厮杀、不是战争。
她想要的,从来只是安稳、平和、普通人该有的平淡人间。
陆时衍侧首,看向身侧少女。
天光清冷,落在她澄澈柔和的眼眸里,干净通透,不染尘埃。风雪落在发梢,凝成细碎白霜,安静好看。
“没有接口,没有灌输。”
他语速平缓,嗓音被寒风吹得低哑,却格外笃定:
“草木自然生长,天气四季更迭。人类不必被修改情绪,不必被压制生育。底层可以相爱,可以孕育子嗣,可以安稳度过一生。”
“没有阶级高墙,没有虚假记忆。沧城中层活成真实,上层失去特权。机械不再奴役人类,算法不再掌控众生。”
那是他们穷尽一切、赌上性命,想要奔赴的平凡人间。
林栖垂眸,指尖轻轻拢紧斗篷,沉默片刻,轻声开口:
“我想要一个孩子。”
这句话,轻得被风雪掩埋。
没有扭捏,没有羞涩,直白又虔诚。
她见过荒土孩童稀少,见过夫妻终生无子,见过血脉无声断绝。她看过无数底层女子被接口抑制激素、被算法剥夺做母亲的权利。
她最大的心愿,是拥有一个属于自己、血脉相连、干净纯粹、不受管控的孩子。
想要骨肉平安,想要烟火寻常,想要在这片苦难大地上,生出属于普通人的温柔延续。
陆时衍眼底微动。
寒风掠过崖顶,吹散尘霜。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拂去她发梢落雪。指尖微凉,触碰轻柔,动作克制又郑重。
“会有。”
他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笃定:
“冲破算法,撕碎牢笼。我给你安稳故土,给你寻常烟火,给你干干净净、没有数据流污染的孩子。”
“成婚,相守,生儿育女。”
风雪为证,山峦为媒。
没有鲜花,没有誓词,没有盛大仪式。
只有两个从泥泞苦难里爬出来的人,在荒芜崖顶、凛冽寒风之中,定下一生相守的约定。
克制深情,静默相许。
是乱世绝境里,最干净纯粹的念想。
就在这一刻,漫天风雪忽然短暂停歇。
厚重云层被高处风流缓缓拨开,一缕淡薄天光穿透云层,洒落人间。
二人同时抬眸,望向天穹裂缝。
下一秒,纯白光影,映入眼底。
云层之上,浮空而立。
通体雪白、流线规整、巨大无边。透明防护罩包裹整座城邦,建筑层层叠叠、错落排布,白色穹顶反射清冷天光。飞行载具围绕城邦缓慢巡游,外壁流光浮动,机械纹路精密冰冷。
没有尘土,没有荒芜,没有苦难。
纯白无瑕,冰冷神圣。
云端沧城。
第一次,赤裸裸暴露在荒土之人眼中。
它悬浮在云层之上,俯瞰苍茫大地,隔绝肮脏泥泞,永远干净、永远冷漠、永远高高在上。
美丽得虚假,圣洁得残忍。
林栖怔怔凝望,澄澈眼底倒映那座纯白巨城,轻声呢喃:
“原来它,真的在天上。”
人人惧怕的地狱,泥泞不堪;
人人向往的天堂,虚假纯白。
云端之内,街道洁净、机械奔走、衣食无忧。中层居民活在编写好的幸福记忆里,一生安稳顺遂,从未触碰苦难。
云端之下,冻土荒芜、尸骨累累、血流成河。底层流民困在算法囚笼里,一生饥寒交迫,从未拥有自由。
一云之隔,两重人间。
陆时衍静静凝望那座冰冷城邦,漆黑眼底没有艳羡,没有畏惧,只有一片沉寂的寒凉。
“那是罪恶的源头。”
他语气清淡,直白剖开纯白外壳下的肮脏内核:
“洁白是伪装,安稳是虚假,完美是人为编造。云端每一寸干净,都由底层苦难堆砌。”
机械永生,算法不灭;
阶级固化,众生为饵。
崖顶风声再起,云层缓缓合拢。
纯白沧城一点点隐入厚重云雾,光影消散,重归隐匿。
一眼望城,一眼铭心。
远处岩穴,有人走出人群,仰头望向云层。孩童、伤员、青壮年、老者,所有人静静伫立,凝望着那片看不见的纯白领域。
无人说话,无人喧哗。
心底生出的情绪复杂难言。
有震撼,有憎恨,有不甘,有向往,更有拼死奔赴、推翻一切的决绝。
疤七握紧铁斧,粗粝指节泛白:
“那就是,把我们踩在脚下的城。”
阿远望着厚重云层,少年眼底生出坚定锋芒:
“我们要走上去。”
不是归顺,不是乞求。
是踏碎虚伪,撕裂高墙,要回属于普通人的公平与人权。
阿澈低头看向手中处理器,蓝光屏幕跳动一串红色警示代码。
【云端主脑异常波动。】
【检测大量底层注视脑波。】
【情绪波动超标,警戒等级提升。】
沧城,察觉到了仰望。
察觉到泥泞之人,正在凝望神明。
察觉到底层囚徒,想要掀翻王座。
陆时衍收回目光,清冷眼眸重归平静。
他转头看向身后密密麻麻、衣衫破烂、满身风霜却目光坚定的流民,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雪,清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看见沧城了。”
一句直白陈述,无人应答。
所有人安静聆听。
“它悬浮云端,洁白无瑕,以我们的苦难铺垫繁华,以我们的血肉堆砌高墙。”
“今日,我们站在断云崖顶,第一次直视神明。”
“明日,我们踏平风雪,奔赴边境。”
“逆流而上,破算而生。”
寒风呼啸,霜雪漫山。
断云隘口之上,荒土之人抬头望云。
云端城阙高高在上,泥泞生灵不肯俯首。
虚妄纯白终会坠落,
苦难冻土必将新生。
风雪未歇,前路未卜;
人心滚烫,逆旅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