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或许是催促者,是加速潮水退却或上涨的那股额外的力。但它无法改变潮汐本身的节律,那是月亮(更宏大的存在)的引力,是地球(我们存在的基底)的自转所决定的。风能吹走一些表面的、干燥的“尘埃”(最轻浮的记忆或情绪),但对于那些已经湿透、沉甸甸地附着在滩涂上的“泥沙”(核心的经历、塑造我们的创伤与欢愉),它无能为力。甚至,风有时会掀起逆潮的波浪,造成混乱,但那只是宏大有序中的微小紊乱,最终一切仍会归于那永恒的、进与退的节律。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一面在黄昏中迅速冷却下去的墙壁。
我试图让自己的呼吸,去应和那想象中的、宇宙的潮汐。
吸气——如同潮水上涨,无声的能量涌入,胸膛扩张,仿佛要容纳整个退却中的世界。
屏息——在涨潮的顶点,那一瞬间的、充满张力的静止。万物悬停。
呼气——潮水开始退却,力量流散,身体微微坍缩,将一切又还予虚空。
在这有意识的呼吸中,一种奇异的、抽离的平静,缓缓升起。
“我们总是行走在消逝中。”
是的,但“消逝”本身,是否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呈现”?潮水退去,是为了呈现滩涂。日光退去,是为了呈现星空。喧嚣退去,是为了呈现寂静。我们不断失去(青春、热情、挚爱、梦想),是否也是为了最终呈现那个剥离了一切外在“潮水”之后,最核心、最本真的、或许也是最为荒芜的“自我”的滩涂?
而这“自我”的滩涂上,又有些什么?是被冲刷得圆润或尖锐的回忆的砾石?是深陷淤泥、无法拔足的遗憾?是偶尔闪烁的、被称为“顿悟”的贝壳?还是一片空旷的、了无一物的、只有细沙不断随最后水流渗入地底的虚无?
“深情地活着”。
在这永恒的潮汐面前,“深情”意味着什么?
或许,它不再是抗拒退潮,不再是哀悼涨潮的逝去。而是,在潮水上涨时,全心投入那充盈与澎湃,哪怕知道下一刻就是退却。在潮水退去、裸露滩涂时,有勇气走下堤岸,赤足踏入那片冰凉、真实、可能布满碎砾与残骸的寂静,去仔细察看,去真实感受,而不急于用新的喧嚣(娱乐、忙碌、幻觉)去重新淹没它。
是接受这“涨”与“落”的节律本身,就是生命最深沉的韵律。
是懂得,我们的“升起”与“落下”,我们的“歌哭”,我们的“浮云般的往事”,都不过是这宏大潮汐中,一组微不足道的和声。
我听见,遥远的城市心脏,传来午夜钟楼报时的、沉郁的钟声。
“当——当——当——”
钟声像沉重的石子,投入这寂静的池塘,激起一圈圈缓慢扩散的、时间的涟漪。
那是另一种刻度,是人类试图在永恒的潮汐中,刻下属于自己的、微小的刻度。
潮,再次开始涨了。
极细微地,楼下某处,传来晚归者轻微的开门声。更远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自动门的滑开,带出一小片温暖的光和电子提示音。冰箱似乎感知到温度变化,压缩机重新启动,发出那声熟悉的、叹息般的“咔哒”,接着,嗡嗡声由弱渐强。仿佛世界的引擎,在经过短暂的低谷后,又开始为下一次循环,缓缓加温,蓄力。
我依旧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那面越来越冷的墙。
但我知道,光的潮水虽已退尽,黑暗的潮水正在涨满。噪音的潮水退去,寂静的潮水曾达到顶峰,而现在,新一轮的、属于深夜与黎明的、更隐晦的声息与活动的潮水,正在看不见的维度,悄然酝酿,即将漫上滩涂。
在这个巨大的、喧嚣的、按照自身深沉节律永恒脉动着的世界上,我,这片小小的、敏感的、充满复杂沟回的意识的滩涂,刚刚经历了一次完整的退潮。
我身上,还带着上一次涨潮(白日)留下的湿痕与温度。
我正在等待,也正在见证,下一次涨潮(无论它以何种形式到来)的,最初的、细微的涌动。
愿风载动这浮云般的往事。
不。
我愿我是那阵风,知晓潮汐的秘密,在涨落之间穿梭。
我愿我是那光,是那暗,是那声音,是那寂静,是这涨与落本身。
我愿我,就是这永恒的、沉默的、包含一切也冲刷一切的——
潮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