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你成了棺中困兽。不甘于棺内的逼仄,又恐惧棺外的风雨。你用MP3的歌声为自己催眠,用虚构的情感为自己加冕,用无尽的内心戏码来填充这具棺椁里,那越来越令人窒息的、青春的真空。
“清欢”?在被窝这座水晶棺里,所谓的“清欢”,就是你偷偷藏起的、他(她)传来的一张写有歌词的纸条;就是你半夜躲在被子里,用手机微弱的光看完一篇疼痛青春小说后,那满脸冰凉的泪痕;就是你在模拟考惨败后,缩在被窝里,听着一首励志歌曲,暗暗发誓要“逆袭”的那股短暂的热血。它们是棺内唯一的光源,微弱,摇曳,却支撑着你不至于在绝对的黑暗中过早地确认自己的“死亡”。
“岁月如歌”?后来,当MP3被智能手机取代,当周杰伦成了“青春情怀”,当那些曾让你心跳加速的号码早已沉寂在通讯录的角落,你才会明白,那些在被窝里辗转反侧、为一条短信心力交瘁的夜晚,本身,就是那首歌里最嘶哑、最走音、却也最真实的段落。岁月没有为它披上滤镜,它本身就是一首未经修饰的、带着毛刺的、生猛的demo。
我听见风声在耳边呼啸。但在十七岁的被窝里,那风声,是被棉絮过滤过的,闷闷的,像遥远的潮汐。它裁不断什么,它甚至无法真正穿透这具水晶棺的界壁。它只是在外围呜咽,提醒着你,外面有一个更广阔、也更残酷的世界,正在按照它的法则运行,与你棺内这自作多情、无限循环的悲欢,并无多大干系。
在这个巨大的、喧嚣的世界上,我们像尘埃一样升起,又落下。
而在十七岁,我们以为自己正置身于一场独一无二的、名为“青春”的龙卷风的风眼。我们被自己卷起的情绪尘埃所包围,在其中沉沉浮浮,误以为那就是全世界。我们看不见,也拒绝看见,风眼之外,是更广漠的天空,是更多的尘埃,以同样的方式,升起,又落下。我们这具水晶棺,不过是无数相似棺椁中的一具,在时代的货架上,反射着同样迷惘而自怜的光。
愿风载动这浮云般的往事。
如今,当我早已离开那具十七岁的水晶棺,当我拥有了可以随时掀开被窝、走进真实风雨的“自由”时,我却时常在某个深夜里,莫名地怀念起那种“被禁锢”的感觉。
怀念那种可以为一首歌、一句话、一个眼神而倾尽全部心力的、奢侈的专注。
怀念那种认为自己的悲伤独一无二、足以撼动世界的、可爱的狂妄。
怀念那座透明的水晶棺。虽然它隔绝了真实,却也为你保存了一个绝对纯粹、绝对自我的、情感的真空实验室。你在里面培育了最初的爱的幻芽,经历了最初的幻灭,完成了对自我意识最初那场笨拙而剧烈的锻打。
后来的我们,拥有了更广阔的天空,却也失去了那样一具可以全然盛放自我、与世隔绝的棺椁。我们的情绪,必须暴露在真实的风雨、人际的权衡、生存的压力之下,迅速被稀释,被风干,被贴上各种实用的标签。
于是,那具十七岁的水晶棺,连同里面那个听着MP3、为一条短信失眠的、稚嫩而认真的自己,便真的成了“往事”。
浮云般轻盈,也浮云般,被后来的风吹散,了无痕迹。
只在你偶尔听到一首老歌的旋律,或者闻到类似当年被窝里,那混合着阳光、棉絮与年轻体味的、复杂气味时,那座水晶棺的轮廓,才会在记忆的深处,微微一闪。
透明,易碎,封存着一个永远也长不大、也永远不该被忘记的,
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