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巨大的、喧嚣的世界上,我们像尘埃一样升起,又落下。
而在十七岁的琥珀里,你从未想过“升起”或“落下”。你处在一种绝对的、静止的、永恒“正在成为”却又“从未完成”的状态。你是一株倒映在水中的、疯狂生长却又无法真正触及水源的水仙。你的根系,不是扎向外部广袤而危险的土地,而是紧紧缠绕住自己想象的倒影,从中汲取着名为“自我感动”的、唯一的养分。你欣赏着自己的枝叶(那些忧郁的念头),悲悯着自己的孤独(那精心维护的隔绝),并为这份专注的、排他的自我凝视,而感动不已。
你以为你在对抗全世界的庸俗,实则你只是沉迷于一场盛大的、关于自我的,戏剧。
你以为你在经历惊心动魄的成长,实则你只是将自己浇铸在一枚越来越厚、越来越透不过气的,时间的琥珀里。
后来,总会有一些外部的、粗暴的力量,敲击这枚琥珀。可能是一次惨不忍睹的高考成绩,可能是一场无疾而终的、甚至从未说出口的暗恋的终结,可能是父母一次忍无可忍的、撕开你所有矫饰的争吵,也可能是你第一次真正离开家,踏入一个无人关心你内心戏剧的、需要你实实在在付出劳力的世界。
“咔哒。”
一声轻微的,却无可挽回的碎裂声。
琥珀出现了一道裂痕。
外部真实、坚硬、带着粗粝质感的光线和空气,猛然从那道裂痕中涌入。你第一次,被那过于明亮、过于直接、不带任何滤镜的光,刺得睁不开眼。你第一次,呼吸到那不属于你自身循环的、新鲜的、却也冷漠的空气。你第一次,清晰地看见,被你自身的松脂包裹、凝固的姿势,是何等的扭曲,何等的——幼稚。
于是,那场漫长而华丽的、一个人的、自导自演的戏剧,戛然而止。
你挣扎着,从那逐渐软化、崩解的琥珀粘液中,剥离出来。过程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以及一种巨大的、失重的茫然。你失去了那枚为你量身定做的、温暖的壳,失去了那套熟悉的自洽逻辑,失去了那个你曾倾注全部心力去扮演的、忧郁而深刻的“自我”角色。
你赤身裸体地,站在真实世界的风口。
那一刻,你或许会感到一种尖锐的羞耻,为那些在被窝里、在日记本上、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反复咀嚼、品味、并视为珍宝的“痛苦”与“深刻”。它们在新世界的阳光下,迅速脱水、萎缩,露出了原本平凡、甚至可笑的质地。
“愿风载动这浮云般的往事。”
是的,风终于来了。不再是琥珀外模糊的呜咽,而是真实、有力、带着沙粒和未知气息的风。它吹过你新生的、尚且脆弱的皮肤,吹散那些还粘附在你发梢、你眼角、你记忆褶皱里的、金黄色的、半透明的松脂残渣。
它将那枚曾经巨大、完整、仿佛是你全部世界的琥珀,吹散成无数细小的、闪烁的碎屑。那些碎屑在空中飘散,有些在阳光下化为乌有,有些落入尘土,有些,或许会偶尔粘在你成年后某个疲惫夜晚的窗玻璃上,当你无意中瞥见,会愣神片刻,然后摇头苦笑,轻轻将其拂去。
琥珀碎了。
那个被密封其中的、无限自我凝视的、水仙花般的十七岁,也终于完成了它悲壮而必要的——
溺亡。
于是,你被迫开始学习,如何将根系,扎向自身之外,那广阔、坚硬、并不总是温柔,却无比真实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