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浮云考
世有浮云,过眼即散,本不足为论。然则吾观此物,其性飘忽,其态无常,竟与这人间种种悲欣,有千丝万缕的勾连。故为之作考,非考其形,实考其影;非考其质,实考其与这颗人心,在虚空之中,那场无声的唱和。
浮云生于大壑,起于微末。原是涧底一滴不甘沉寂的露,或是泽畔一缕无处附着的烟。得日光蒸腾之力,受长风提携之恩,便脱了那沉重形骸,离了那方寸之地,悠悠忽忽,袅袅婷婷,向着那无尽青冥,飘然而去。这初生之态,颇有几分像人。人亦生于尘泥,困于襁褓,得父母生养之力,受时运偶然之推,便也攒聚起一点心气,一丝念想,要挣脱那与生俱来的混沌与懵懂,向着那名为“长大”的、同样虚无缥缈的青空,挣扎着,生长着。彼时的云,薄如蝉翼,透若鲛绡,边缘染着旭日或落霞那惊心动魄的金与绯,像极了一个少年人最初摊开的、尚未着墨的梦境,干净,透亮,承载着一切辉煌的可能。人谓之“青春”。
云既升腾,便入了那浩浩长空。天宇何其广漠,流风何其无常。云在此间,便不由己了。时而聚,如千军万马,垒垒城阙,峥嵘嵯峨,仿佛有吞吐日月之势,那便是得意时,志气干云,觉得天下事无不可为,伸手便能裁下一段星河,铺就前程。时而散,如撕碎的素纨,如惊散的羊群,丝丝缕缕,拉拉杂杂,不成形状,在无边的蓝里,显得伶仃而彷徨,这便是失意时,觉得一身才情,满怀心事,皆被那不可知的力量揉碎,散作满天无可收拾的惘然。时而浓,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着天际线,铅灰的颜色,酝酿着一场未知的雷雨,这便是心事沉重时,那郁结于胸、欲说还休的块垒,仿佛一开口,便是倾盆的泪。时而淡,淡到几乎与天青一色,若有若无,仿佛一缕即将被风吹散的叹息,这便是百无聊赖时,那一点轻飘飘的、无处附着的闲愁。
这聚散浓淡,升沉卷舒,全然由风。风是时间的呼吸,是命运的推手,是这苍穹之下,那只看不见的、翻云覆雨的手。云何尝想聚?风使之聚。云何尝愿散?风使之散。昨日还是巍巍如山岳,今日已作袅袅如炊烟。这其间,并无道理可讲,亦无轨迹可循。恰如人在这世间,遭逢际遇,离合悲欢,几分是由得自己主张?那看似由你苦读得来的功名,焉知不是时代偶然递来的一阵东风?那令你痛彻心扉的别离,又怎知不是命运轨迹一次早已注定的偏转?我们总爱在事成之后,归功于己之“奋斗”,在事败之后,诿过于人之“阻碍”,却不肯承认,自己大半生,不过是一片被更大气流裹挟的、身不由己的浮云。所谓“奋斗”,或许只是你在那阵将你推向某个方向的风里,努力调整了一下姿态,让自己坠落得,稍稍好看一些罢了。
然而,云之动人,正在这“不由己”中,生出的那份“自在”的假象。你看它,纵然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形销骨立,但舒卷的姿态,总是从容的。它不像鸟,振翅需用力;不像山,屹立需根基。它只是“在”。聚时便在聚,散时便在散,浓时便坦然地浓,淡时便坦然地淡。它不抗拒风的拨弄,反而将这种拨弄,化作了自身形态的千变万化。这便生出了一层悲剧之上的、审美的意味。人看云,看那变幻无方,看那聚散无凭,心中感同身受的,正是自身命运那股苍凉的、不可控的诗意。于是,自身的漂泊,便仿佛有了参照;自身的无常,便仿佛有了知音。那心头具体的焦灼与痛楚,在这宏大而抽象的、云的变幻面前,被稀释了,被升华了,变成了一种可以静静“观赏”的、带着距离感的哀愁。这便是为何,失意之人爱看云。看云,实则是透过云,看那个同样在命运之风中无力自主,却又试图在姿态上保持某种“体面”的、孤独的、渺小的自己。
云无根基,是以永恒漂泊。它无法像山一样,将“存在”钉死在某一经纬。它的“存在”,依赖于永恒的“消逝”——此刻之云,已非上一刻之云;你所见之形,转瞬即非此形。这无根性,带来一种深切的、哲学性的乡愁。乡愁并非指向某个具体的、地理意义上的故乡。云的故乡,是那已然蒸发的涧露,是那消散无形的轻烟,是那作为“云”之前的状态。那状态,已然永逝。正如人,其精神的故乡,或许是那未被知识侵染的童蒙,是那未被世情磨损的赤诚,是某种与万物浑然一体的、原初的圆满状态。然而,人既“长大”,既“成人”,便如露成云,永远地告别了那“故乡”,从此只能在这苍茫天宇,作无尽的漂泊。我们思念童年,思念故土,思念某个永不再来的夏天,思念的真的是那段时光、那个地方、那些人事么?或许,我们思念的,是那种尚未“离散”的、完整的、安宁的“在”的状态。是成为“云”之前,那滴安然躺在荷叶上,映着整个星空的、浑圆饱满的露珠。我们注定是回不去的浮云,于是,那乡愁,便成了与存在本身共存的、一种永恒的、缥缈的背景音。
浮云朝露,皆喻时光之易逝。朝露见日则晞,其短促令人心惊。浮云却不然,它的消逝,是缓慢的,不易察觉的,甚至是优美的。它并非“砰”然碎裂,而是悄然淡去,融于虚空,或化为雨水,坠入尘泥,完成了另一种形态的轮回。这便更像我们所经历的“消逝”。青春并非在某年某月某日戛然而止,它是在一个个不经意的清晨与黄昏,在一次次微小的放弃与妥协中,像云气一样,丝丝缕缕地从你生命的天空中被抽走。你某天照镜,忽见鬓角一根白发,那是青春之云褪去的一丝光泽。你某日与人交谈,发现自己不再轻易激动或愤怒,那是心湖之上曾翻滚的云涛,已化作一片平滑的、略带寂寥的镜面。这消逝没有声响,没有仪式,只是曾经充盈你天地之间的、那些丰沛的、带着雷电气息的、名为“可能”的云霭,渐渐地,稀薄了,透明了,最终,露出了后面那片亘古不变的、名为“现实”的、空旷而刺眼的蓝天。你甚至抓不住一丝确凿的证据,来证明它曾经那样地存在过,盘踞过。你只是觉得,天,好像比以前高了,也空了。
云行至天际,终有散尽之时。或遇罡风,被撕扯得粉身碎骨,形神俱灭;或遇寒流,凝作雨雪,奔赴大地,了却一番因果;更多的,是静静地、慢慢地,消散在那无垠的蓝里,仿佛从未存在过。这最终的“无”,是浮云一生的注脚,也是其最核心的隐喻。我们观云,看它一时之壮丽,一时之凄清,为之喜,为之悲,为之赋诗作画,寄托无穷情怀。然而,无论我们寄托什么,云只是云。它不承载,亦不记忆。你的豪情,你的哀思,你的爱恋,你的幽怨,于它不过是一阵无关痛痒的、吹过它身体的风。它甚至不是一面镜子,因为它映照不出你确切的容颜;它更像一片空白的银幕,你所见的万千气象,不过是你自己内心情绪的投影。你将自身生命的无常感、漂泊感、乡愁、对消逝的恐惧、对意义的追寻,统统投射到这片虚无缥缈的水汽聚合体上,然后对着这面“空无一物”的屏幕,上演一出出感动自己的悲喜剧。云,是人类抒情史上,最古老、最称职、也最残酷的“客体”。它提供形式,却不提供内容;它接纳一切投射,却不作任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