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种声音,一种代表物质世界的维持(冰箱保存食物),一种代表精神世界笨拙的追求(弹琴)。它们毫不相干,却又在深夜里,诡异地交织成背景音,衬托着我此刻的静止与空洞。我坐在这两者之间,像卡在现实与回忆的缝隙里。既没有冰箱那种维持生存的、麻木的恒常,也没有弹琴者那种虽笨拙却向前的、试图“完成”什么的热望。我只是“在”。像一株在暗夜里停止光合作用的植物,仅仅依靠残存的水分,维持着一种最低限度的、不枯萎的状态。
苏河喜欢肖邦。他弹得不算好,但很投入。修长的手指落在琴键上,侧脸在落地灯的光里,有一种瓷器般易碎的美感。我常常坐在沙发里,假装看书,实则是在听,在看。那时的夜晚,似乎也充满这种嗡鸣与琴声的交响,但那是不同的。冰箱的嗡鸣是生活的底噪,他的琴声是漂浮其上的、试图超越的旋律。虽然琴声时断时续,虽然生活总有磕绊,但那时,似乎有一种“整体性”,一种“在一起”共同抵御这庞大虚无的幻觉。
现在,嗡鸣只是嗡鸣,琴声只是别人的琴声。它们平行,不相交,也不构成任何意义。我只是一个被它们包围的、静默的接收器。
天光,从靛青到鱼肚白。
不知过了多久,冰箱的嗡鸣停了,进入休眠。楼上的钢琴声也终于沉寂,大概是弹累了,或者放弃了。世界陷入一种更深、更纯粹的静。然后,极其缓慢地,窗外的天色开始变化。不是突变,是一种难以察觉的渗透。浓稠的靛青,被一丝丝抽走黑色的纤维,露出底下灰蓝的底子。然后,那灰蓝也淡了,化了,在东边天际,晕开一抹极其矜持的、冷冷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像一张巨大的、空白的、待书写的云图,正在被无形的手缓缓铺开。
我掐灭了不知第几支烟。烟灰缸里,堆满了苍白的尸骸。未接来电的记录,早已被时间的长河刷到屏幕深处。那半盒受潮的烟,还剩几支。未完成的文档,光标依旧在闪。
浮云。我要写的浮云。
我忽然什么也不想写了。所有的比喻,所有的抒情,所有的“像……”与“仿佛……”,在这样一个具体的、被未接来电、受潮的烟、别人的琴声和逐渐亮起的天光填充的凌晨,都显得苍白,做作,隔着厚厚的毛玻璃。
真实的云,此刻正在窗外重新聚合,被新的气流推动,酝酿着新的、与任何人心情都无关的阴晴。真实的我们,在一次次聚散、一通通未接来电、一件件遗留物、一夜夜无眠的堆积中,早已被涂改得面目全非,成了连自己都难以辨认的、复杂而混沌的“云图”。
这云图上,没有清晰的航线,没有浪漫的比喻。只有一些散落的、意义不明的点:一个名字,一串数字,半盒烟,生涩的琴声,冰箱的嗡鸣,以及,这漫长得像永恒、又短暂得像一瞬的,从黑夜到天明的,等待与目睹。
我关掉了文档。没有保存。
站起身,走到窗边。冰凉的手,贴上冰凉的玻璃。
天空正在醒来,以一种巨大的、漠然的、不为任何人停留的从容。
而我,这张被生活反复涂抹、又被一夜未眠弄得更加模糊的“云图”,也终于,在天光完全亮起之前,感到了第一丝真正的、疲惫的——
饥饿。
这饥饿与爱情无关,与意义无关,甚至与浮云无关。
它只关乎一具身体,在这新的一天,需要被一些实在的、温热的东西,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