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那个印着商场logo的、一次性纸杯做的临时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簌簌的声响。那杯子是她下班时顺手从茶水间拿的,杯身上“成就你的美”的广告语,此刻被烟蒂烫出了一个焦黑的洞,像一句被戳穿的谎言。
“浮云。”她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词。是前几天路过书店,橱窗里一本畅销书的标题。她觉得这个词很美,很轻,带着一种与她无关的、文艺的忧伤。她的人生,配不上“浮云”这个词。浮云是自由的,是飘在天上的,是被人仰望和赋诗的。而她,是沉在生活最底部的、粘稠的、无法飘起的尘埃。如果非要说像什么,她大概是浮云投在地面上的、那转瞬即逝的、灰暗的影子。云在天上逍遥,影子在地上奔波,承受所有的重量与践踏。
烟,快燃尽了。滤嘴微微发烫,提醒着她这场私人仪式的尾声。她用力吸了最后一口,火光骤然亮了一下,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和眼底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属于二十一岁的疲惫与空洞。然后,她把烟蒂按灭在那个纸杯里,动作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干脆的麻木。
烟雾彻底散了。房间里残留的气味,和窗外城市的声音混在一起,重新成为背景。那片刻的、由尼古丁和上升烟雾构筑的、私人的、虚幻的“云图”,消失了。她依旧坐在床沿,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穿着洗旧的睡裙,面对着出租屋惨白的墙壁,和窗外那个永不疲倦的、庞大的、与她无关的繁华世界。
喉咙里留下淡淡的苦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叶燃烧后的焦香。这味道不美好,但真实。就像她此刻的生活。
她站起身,走到那个狭小得转身都困难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自来水哗哗地流出来,冰凉刺骨。她鞠了一捧水,扑在脸上。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没有任何妆容的、苍白而年轻的脸。水珠顺着额发、脸颊、下巴,一滴一滴,沉重地落下来。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她依然要穿上那身不合体的制服,涂上廉价的BB霜,站在柜台后面,对每一个经过的人,露出标准的、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推销那些关于“云端”的梦想。
而此刻,夜深人静。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某个无人看见的角落,她曾点燃一根烟,制造了一小片属于自己的、有毒的、转瞬即逝的浮云。然后,看着它升起,扩散,最终,无声地,融进这无边的、现实的黑暗里。
这,大概就是她的二十一岁。一片尚未真正飘起,便已预感到沉重坠落的,低空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