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林杨无意间说起他大学时去欧洲做交换生的经历,描述在塞纳河边喝咖啡,在罗马的二手集市淘黑胶唱片。邱莹莹听着,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是一片茫然的空白。她的“远方”,仅限于老家那个小县城,和现在这座困住她的、庞大的城市。她无法接话,只能重复着“真好”、“真羡慕”。那一刻,她感到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消费能力的差异,还有一种更深的、由阅历和教育背景构筑的鸿沟。他是一朵见过更广阔天空的云,而她,可能永远只是徘徊在城市低空,被尾气染灰的那一片。
最深的裂隙,发生在一个雨夜。邱莹莹因为月底盘货,加班到很晚,错过了末班地铁。打车软件上排队人数上百,预计等待时间两小时。暴雨如注,她站在商场冰冷的廊檐下,看着眼前被雨幕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城市灯火,又冷又饿,高跟鞋里的脚早已磨破。她给林杨发信息,带着一点撒娇和求助的意味:“被困在公司这边了,雨好大,打不到车。[哭泣]”
林杨很快回复:“啊,这么惨。我在家赶一个设计稿,明天要交。[抱抱] 你找个便利店躲躲雨,或者试试叫个豪华车?加钱应该能叫到。”
“找个便利店躲躲雨”。“加钱叫个豪华车”。两句话,像两盆冷水,浇熄了她心里最后一点浪漫的幻火。便利店?她已经在冷风里站了半个小时。加钱?她这个月的加班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发。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冰冷的“[抱抱]”表情,突然觉得无比荒谬。这就是她想要的爱情吗?建立在“英国梨与小苍兰”香味和“橘子海”音乐之上的爱情,在一场现实的暴雨和一份赶工的设计稿面前,如此不堪一击。他关心他的设计稿,建议她“加钱”,用虚拟的表情符号给予安慰,却没有任何实质的、哪怕只是冒雨送把伞过来的行动。他们的爱情,像那杯海盐焦糖拿铁,第一口惊艳,喝到最后,只剩杯底冰冷、甜腻到发齁的残渣,和嘴里那股散不掉的、廉价的香精味。
她最终等来一辆拼车,和三个陌生男女挤在后座,闻着车厢里潮湿的体味和雨水的气息,回到了出租屋。脱下湿透的鞋袜,脚后跟的血泡已经破了,粘在袜子上,撕下来时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她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没有开灯。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声音单调而漫长。
手腕上,“英国梨与小苍兰”的香味早已散尽,只剩皮肤本身微凉的温度。她想起林杨说她“清甜,但后面有点冷”。她现在只觉得,自己既不“清甜”,也无力维持那种“冷”。她只是累,是饿,是脚痛,是心里空落落的,像被那场雨淋透的、一片沉重得再也飘不起来的、湿漉漉的云。
这场爱情,这朵她曾悉心灌溉、以为能带她逃离低空、看到更美风景的低空层积云,终究,没有酿成她期待的甘霖,只是让她更深地,淋湿在了这无法逃避的、泥泞的现实里。
那些精心挑选的咖啡馆,那些分享的歌单,那些关于艺术和远方的谈论,那瓶昂贵的香水小样……此刻回想起来,都像是一场盛大而虚妄的、角色扮演游戏。她扮演一个“文艺”、“有品”的女孩,他扮演一个“懂她”的都市男性,他们在共同的想象布景前,对着一场并不存在的、名为“深刻爱情”的戏,投入地、自欺欺人地,演了那么久。
而戏散场,灯光熄灭,布景撤去。
只剩下她,一个人,坐在出租屋冰冷的地上,对着窗外无边的夜雨,和心里那片,终于开始缓慢沉降的、再也美丽不起来的,沉重的云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