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歌”?如果岁月是歌,那此刻我和他,这便利店,这长夜,大概就是歌曲中那段被无限拉长的、单调的、只有几个重复低音节的间奏。没有主旋律,没有歌词,只有节拍器般精准而沉闷的、时间的“嘀嗒”声,和这无处不在的、电流的嗡鸣。这是被遗忘的段落,是不被聆听的部分,是华丽乐章背后,那片支撑着一切、却也承载着一切虚无的、沉默的基底。
我喝完了啤酒,铝罐在手里捏得微微变形,发出细碎的、哀鸣般的声响。饭团还剩一半,食欲已经消失,只剩下饱腹带来的、沉甸甸的腻味。我站起身,将垃圾扔进分类垃圾桶,走向门口。那个店员似乎被我的动作惊动,从望向门外的呆滞中回过神,目光转向我,依旧没什么内容,只是职业性地、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仿佛在确认一个物体的移动轨迹。
我推开沉重的玻璃门。闷热的、带着湿气的夜风,瞬间涌来,裹挟着远处垃圾站隐约的酸腐气味,和城市本身永不消散的、淡淡的尘埃与尾气的味道。这真实、粗糙、充满杂质的气息,冲散了便利店那层无菌的、保鲜膜般的“安全”感。我深深吸了一口,尽管并不好闻,却有一种活过来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回头望去。便利店像一个发光的、透明的、漂浮在夜色中的方形水族箱。那个店员,是水族箱里唯一静止的、苍白的、孤独的鱼。他依旧站在那里,也许重新拿起了手机,也许继续望着空街。那惨白的灯光,那冰冷的货架,那循环不止的冷气,构成了他全部的、此刻的疆域。
而我,走入了更深的、也更广阔的黑暗。
我们都是这城市的夜航物。他在那个发光的、恒温的玻璃盒子里,进行着内循环式的、最低空悬浮。而我,在这潮湿闷热的、无边的夜色里,进行着漫无目的的、失重的飘荡。我们之间,隔着一层玻璃,一层制服,一种职业,一段无从知晓也无需知晓的人生。我们共享这同一片深蓝的、疲惫的夜空,却从未,也永不会,真正相遇。
唯一的交集,是那二十七块五,是那声“谢谢光临”,是那不到一秒的、空洞的视线交汇。像两片在不同气流中偶然擦过的、边缘稀薄的云,在浩瀚夜空的某一隅,短暂地、漠然地,重叠了一下模糊的暗影。
然后,各自飘向,更深、更远的,只有自己才知道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