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这太可怕了。这等于要将他那套赖以生存的、安全的、单向的、以“听”为核心的感知系统,彻底摧毁。他不能忍受自己的声音(那一定是难听的、笨拙的)侵入她的听觉领域,玷污他心中那个完美的、纯粹由她发出的美好声音构成的、纯洁的“频率”。他更不能忍受,自己以这样一种笨拙的、可笑的、注定失败的方式,进入她的视野,哪怕只有一瞬。
于是,那本淡紫色的同学录,最终没有传到他的手上。邱莹莹写完后,传给了下一个人。郑伟鑫坐在后排,看着那本子像一艘华丽的小船,在教室的人海里,平稳地驶向远方,驶向那些有资格拥有它、阅读它、珍藏它的人。自始至终,与他无关。
毕业那天,喧闹,混乱,充满廉价而真挚的泪水。郑伟鑫推着他那辆嘎嘎作响的单车,随着人流,缓慢地挪出凤里中学那扇生锈的、每次开合都发出巨大噪音的、厚重的铁门。门口挤满了人,家长,同学,卖冰棍的小贩,喧嚣一片。他低着头,只想快点离开这片突然变得过于明亮、过于嘈杂、让他无所适从的声场。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那个声音。清晰,柔软,带着一点点离别的、湿润的鼻音。
“……再见。保重。”
是邱莹莹。她在和几个女生告别。声音不大,但穿透了周围的嘈杂,精准地传入他的耳朵。他猛地抬头,循声望去。隔着攒动的人头,他看到了她。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马尾辫有些松散,侧脸在夏日午后的强光下,模糊成一片温暖的光晕。她在笑,眼角似乎有点红。然后,她转身,朝着与郑伟鑫相反的方向,汇入了人流。
郑伟鑫站在原地,握着单车冰凉的手把,一动不动。周围所有的声音——告别声、欢笑声、哭泣声、小贩的叫卖声、汽车的喇叭声——瞬间退潮,变成一片模糊的、遥远的背景杂音。只有那句“再见。保重”,四个字,像四颗被瞬间冷冻的、晶莹剔透的、温凉的鹅卵石,沉甸甸地,落进了他心底那片永恒的、充满金属噪音的、轰鸣的寂静里。
他知道,从今往后,那台老旧收音机里,那个唯一稳定、清晰、让他安宁的频率,消失了。他将重新回到那个只有金属摩擦、打桩轰鸣、家庭沉闷噪音的、完整的、坚硬的、无声的(因为再无对照)世界。
他推着单车,慢慢地,沉默地,走进石狮七月午后,那白得耀眼、热得灼人、充满了各种真实而粗糙声响的、巨大的、喧嚣的寂静里。
像一只终于丢失了最后一面鼓皮的、铁皮鼓。从此,再也发不出,任何属于“聆听”的、内部的、渴望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