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近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呼吸时,那温热、湿润、带着睡眠特有甜腥气的微弱气流,拂过他的脸颊。能闻到她发间残留的、酒店提供的、廉价的洗发水气味,和她皮肤本身散发的、一种类似干净棉布在阳光下曝晒后、混合了年轻女性肌肤油脂的、微暖的、朴素的气息。这气息,冲垮了酒店空气净化系统营造出的、昂贵的“无菌”感,填满了他的鼻腔,入侵了他的肺叶。
他的目光,钉子一样,钉在她裸露的那截脖颈上。皮肤在微光下,光滑,细腻,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像瓷器上最隐秘的冰裂纹。它随着她的呼吸,极其微弱地起伏着,仿佛拥有独立的、脆弱的生命。
就是这里了。这个毫无防备的、象征性地连接着头脑与躯干、理智与本能、同时也是最脆弱的部位。
他低下头。动作依然极慢,仿佛电影里的升格镜头。他能感觉到自己嘴唇的干燥,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碎裂的巨响。在嘴唇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亿万分之一秒前,他停住了。
不是犹豫,不是怜悯。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恶心的清醒。他看到了自己此刻的荒谬——像一个贼,像一个变态,像一个在无菌实验室里,试图用脏手去触摸唯一培养皿中活体细胞的、失控的实验员。他意识到,这一吻下去,无论她是否醒来,无论她作何反应,他都将永久地、不可逆转地,玷污自己心中那个作为“美学标本”的邱莹莹。他将把一个静默的、可供安全观测的悲剧,变成一个亲手参与的、低劣的、充满□□意味的侵犯。他将把自己从“观测者”、“收藏家”的安全高位,拉低到与欲望、冲动、无力掌控同等级的、不堪的境地。
更重要的是,他恐惧那个“之后”。如果她醒了,尖叫,哭泣,愤怒,恐惧……那将是一场他绝对无法处理、也绝对不愿面对的、真实的、混乱的、充满人性泥泞的灾难。他习惯了控制,习惯了距离,习惯了用金钱、名望、审美构建的缓冲地带。他无法应对一个活生生的、有情绪、会反抗、会带来无穷麻烦的“人”。
而如果她没醒……那更可怕。那意味着他完成了一次绝对安全、绝对隐秘、却也绝对卑劣的僭越。他将永远背负这个秘密,这个证明了他内心阴暗、怯懦、以及无法面对真实连接的秘密。这个吻,不会带来任何“拥有”的满足,只会成为一根刺,永远扎在他自我认知最深处,时时提醒他,他那看似光鲜、强大、无所不能的外表之下,藏着怎样一个虚弱、扭曲、只敢在绝对安全(对方沉睡、无知)的条件下,进行无声侵犯的、可悲的灵魂。
时间,在嘴唇与皮肤那几乎为零、却又仿佛隔着整个银河的距离间,凝固了。
一秒。两秒。三秒。
最终,陈学冬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无声地,向后弹开。像触碰到烧红的烙铁。他重新躺回自己那一侧,背对着她,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几乎要炸裂,全身的肌肉都因为刚才极致的紧张和此刻突然的松弛,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大口地、无声地喘息着,仿佛刚从深水窒息中挣扎出来。窗帘缝隙的光,依旧冰冷地流淌着。身后,邱莹莹的呼吸,均匀,轻浅,无知无觉,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未完成的坠落,从未发生。
但陈学冬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他依然拥有这间无菌室,依然拥有窗外那片虚假的星河,依然拥有他光鲜亮丽的一切。但那个作为“美学标本”的、安全的、可供远观的、带着悲剧美的邱莹莹,死了。就在刚才,在他嘴唇即将触碰、却又最终溃逃的那个瞬间,被他自己的怯懦、清醒、和那份无法承受真实的、连接的重量,亲手杀死了。
剩下的,只有这个躺在身旁、发出均匀呼吸的、真实的、疲惫的、他一无所知也永远不敢去知的、陌生的女人,以及他自己心里,那片因为这次未遂的僭越和彻底的溃逃,而变得更加空洞、寒冷、布满自我厌弃的裂痕的、无菌的废墟。
他睁着眼睛,直到窗帘缝隙外的电子星河,渐渐被真正的、灰白色的、冷漠的晨光取代。直到身后,传来她翻身、以及带着浓重睡意的、沙哑的、属于刚刚醒来的、活人的一声轻咳。
他闭上眼,用尽所有表演生涯积累的功力,让自己看起来,依旧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