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欢”之“欢”,则在于这份“纯粹”所带来的、短暂的“出离”之悦。是灵魂从沉重的肉身、从纷繁的世相中,偷得的片刻“逸出”。在这片刻里,你不是父,不是子,不是夫,不是臣,不是这个社会结构中任何一枚螺丝钉。你只是一个纯然的“在”,一个静默的“观”。这种“出离”,不带逃避的狼狈,反有一种主动选择的、清醒的骄傲。仿佛在对这个过于拥挤、过于喧嚣的世界,进行一次无声的、优雅的背叛。
然而,这“欢”,终究是裹着一层薄薄寒霜的。因为你清楚地知道,茶总会凉透,香终将成灰,书虫很快会找到下一处阴暗的缝隙。那片让你获得“出离”之悦的静谧,本身就是用“孤独”与“寂寞”这两味最苦的药,慢火熬成的。你品尝到的那一丝回甘,或许只是味蕾在长久的苦涩浸泡后,产生的一种自我保护性的错觉。“清欢”的尽头,往往连着一片更加广漠的、名为“虚无”的雪原。
故,真正懂得“清欢”的人,大抵都是人生的“败将”,或是主动从某个战场撤退的“逃兵”。他们不再执着于征服外部的山河,转而开始艰难地、细致地,开垦自己内心那片早已荒芜或从未被照亮的园圃。“清欢”便是这园中偶然结出的、最小、最涩,却也最真实的果实。它无法果腹,不能炫耀,甚至难以与人分享。它只是在某个独处的瞬间,提醒你:纵然一败涂地,纵然四面楚歌,你的感官尚未全然麻木,你的灵魂,还能为一阵无名的风、一片无心的云、一盏凉透的茶,轻轻地,颤抖那么一下。
这颤抖,便是“清欢”全部的重量与光芒。**
它是废墟上开出的野菊,是断弦后空气中的余震,是长夜独行时,自己投在地上的,那道瘦长而忠实的——**
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