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也许是一炷香的时辰。你感到掌心的皮肤，开始从麻木中苏醒，传来一种细密的、针刺般的痛痒——那是血液重新开始流动的征兆。你知道，再不撒手，便是真的要受伤了。于是，缓缓地、几乎是依依不舍地，将手掌抬起。

掌心离开砚面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的、类似于撕裂绢帛的“ 嗤”声——是皮肤表面凝结的极薄的水汽（或是你体内最后一点温度的遗骸），被强行剥离。掌心中央，留下一个清晰的、略带湿痕的、与砚堂形状一模一样的白印子，边缘泛着不健康的红。那白印子，像一枚被冰冷的时间烙下的、专属于你的、秘而不宣的印章。**

而那方砚，砚堂中心，墨冰的表面，也因为你掌心的温度，融出了一个同样形状的、浅浅的、模糊的凹陷。凹陷周围，依旧是那种深不见底的、绝对的玄黑与冰冷，衬得那一小块融化的地方，像一口即将枯竭的、绝望的泉眼，又像一只刚刚睁开、尚未适应光线的、漆黑的眼睛，静静地、空洞地，与你对视。**

就在这对视中，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痛楚与欣慰、清醒与虚无的情绪，缓缓地、从你的脚底，蔓延至全身。你没有感到“ 欢喜”，甚至没有感到“ 平静”。你只是感到一种极致的“ 清”——清得像那块墨冰，清得像你掌心那枚白印，清得像这间除了你的呼吸与心跳便再无其他声响的、巨大的、冰冷的书房。

在这片“ 清”里，你忽然明白了，所谓“ 清欢”，有时并非来自对“ 美”的发现与享受，而是来自对“ 真”的、哪怕是残酷的、冰冷的“ 真”的，一次赤裸的、毫无防备的触碰与承受。是在与一块没有生命、没有情感、只有纯粹物理属性的“ 冰”的交锋中，你暂时地，从那个由语言、文化、人情、欲望编织的、无所不在的、温热而黏腻的网中，

挣脱了出来。**

成了一个同样赤裸的、同样冰冷的、也同样真实的——**

“ 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