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 我很欢喜”的欢。是一种“ 原来如此,也不过如此,而这‘如此’本身,竟也是可以的”的、接近释然的、微微的悸动。像一滴水,终于明白了自己只是一滴水,于是放弃了所有对“ 珍珠”或“ 云霞”的幻想,安心地、透明地,映着此刻头顶这一小片天的颜色——哪怕那颜色,只是一片沉沉的黑。
你回到案前。那张玉版宣,那管笔,那池墨,还在。可你知道,你永远也填不出那阕词了。不是不能,是不必。真正的“ 清欢”,是那一缕无主的桂香,是那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是你在其中感知到自身渺小与偶然的那一刹“ 通”与“ 知”。它无法被“ 疏帘淡月”框住,无法被“ 残荷听雨”概括。它是词与词之间那片空白,是意象与意象碰撞后产生的、无法被言说的余震,是你放下笔、推开窗、融入夜的那一个、不被任何文字记录的——
动作。
于是,你提起笔,不是填词,只是在那张雪白的宣纸上,用笔尖蘸着那已经有些发黏的墨,极轻、极慢地,点了一个点。
墨在纸上迅速洇开,成一个不规则的、毛茸茸的圆。不是字,不是画,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 痕”。是你的笔,你的呼吸,你刚才在夜里捕捉到又任其流逝的那一缕“ 清”,在这人间的纸上,共同留下的、一个最微末、最私密、也最真实的——
踪迹。
这便是你的“ 清欢作词”了。不是一阕词,是一个点。不是诉说,是沉默。不是捕获,是经过,然后留下一点看不见的、墨的、潮湿的——**
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