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周的歌声,总是在这种时候,不请自来。
不是从耳机里。是从他身体的某个空洞里,自己流出来的。
I'm floating in a deep sea of silence.
(我漂浮在一片寂静的深海。)
那声音空灵,冰冷,带着电子设备特有的噪点,却又锐利得像一根针,直直地刺进他麻木的神经中枢。
这深海,就是这片操场,这个校园,这个世界。而寂静,是无数道落在他身上,又迅速移开的、视而不见的目光。是老师们欲言又止的、含混的敷衍。是母亲深夜为他补衬衫时,那一声被压得极低的、沉重的叹息。
他慢慢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指,去掬那洼污水。水很凉,混着泥沙,从他指缝里漏下去,什么也抓不住。就像他试图抓住的,一点点作为“人”的、基本的尊严。
那天放学,他没有直接回家。他绕了很远的路,走到镇子边缘那条快要干涸的河边。夕阳把河水染成一种病态的铁锈红。他脱下那件沾满泥点的白衬衫,把它浸在冰冷的河水里。
他用力地搓洗。手指在冰冷的河水里冻得发红,失去知觉。可那些污渍,那些泥点,那些看不见的、却深深烙进纤维里的耻辱,像长在了上面一样,怎么也洗不掉。
他洗得越用力,那污渍似乎晕得越开。最后,整件衬衫,都变成了一种暧昧的、脏兮兮的灰白色。
他停下手,喘着气,看着河里那团模糊的、灰白的影子。水波晃动,那影子也跟着扭曲,变形,像一个哭不出声音的、丑陋的鬼脸。
I'm a broken doll, left in the rain.
(我是一个被丢在雨里的破娃娃。)
歌声又来了。这次,带着湿漉漉的回音。
修吾忽然不想洗了。他慢慢直起身,拎起那件湿透的、沉重的衬衫。水珠顺着衣角,一滴,一滴,砸在河边的鹅卵石上,发出微不可闻的、闷闷的响声。
他没有拧干它。就让它湿着,沉着。
他把它穿了回去。
湿透的布料紧紧贴着皮肤,那种彻骨的冰凉,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可同时,又有一种奇异的、自虐般的清醒,从那种冰凉里,升腾起来。
他迎着夕阳,慢慢地往回走。湿衬衫在晚风里贴在身上,描勒出他少年单薄得可怜的骨架轮廓。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但很快,就□□燥的尘土吞没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摇曳的、孤零零的影子。
那件白衬衫,再也回不到最初的雪白了。它被锈蚀了。被雨水,被泥点,被目光,被寂静,被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恶意,一点一点,蚀成了现在这种暧昧的、脏兮兮的、永远也洗不干净的灰。
而修吾,就穿着这件锈蚀的衬衫,走在这个锈蚀的黄昏里。像一件行走的、有温度的、青春的遗物。
他的“清欢”,就是这贴身的、冰冷的湿意。就是这沉默的、无声的锈蚀。就是在这片名为“青春”的、深不见底的寂静海里,抱着一块名为“自我”的、不断下沉的锈铁,缓慢地,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