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也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拿起针线,开始缝。不是补,是缝。用同样灰扑扑的线,一针,一针,把那个即将破裂的地方,严严实实地缝了起来。不是补成原样,而是缝成一个厚厚的、丑陋的、凸起的疤。
针刺穿布料的声音,很轻,悉悉索索,在寂静的夜里,放得很大。像是岁月的锉刀,换了一种更加细致、更加残忍的方式,在他心上锉。
他看着母亲低垂的、花白的头发,看着她手背上凸起的、青色的血管,看着那根针,带着灰色的线,在灰色的布料上,穿梭。
忽然之间,那盘卡住的磁带,在他的脑海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刺耳的、长长的——**
嘶——————
所有的噪音,所有的静电,所有的破碎的旋律,都在这一声长鸣中,戛然而止。
剩下的,是一片绝对的、空洞的、嗡嗡作响的——
静。
母亲缝好了。她把衬衫展开,看了看那个丑陋的疤,又看了看修吾。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深沉得让他心悸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怜悯。是一种更加原始的、更加无力的东**西。
“好了。”母亲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穿上吧。还能穿。”
修吾木然地接过衬衫。那个新缝的疤,硬邦邦的,硌着他的皮肤。不舒服。但是一种新的、实实在在的不舒服。取代了之前那种弥散的、无处不在的钝痛。
他穿上了。对着昏暗的镜子。
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苍白,眼神空洞。身上的衬衫,灰扑扑的,带着一个丑陋的、凸起的补丁。像一件刚从垃圾堆里捡回来、随便缝了几针的、别人丢弃的衣服。
这就是岁月如歌。
不是婉转的、悠扬的旋**律。
是一盘受潮的、卡住的磁带。
是一件打满补丁的、洗不净的旧**衣。
是一个少年,穿着这件衣服,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一点点地,变成一个无声的、灰色的、带着疤痕的——
静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