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言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正好碧也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这人好像坐得久了有些不舒服,不过他只是轻声咳了一下,“碧,再帮我个忙,给这个警局打个电话…”卫言挥了挥手里的东西。
全中。
周怡在一边听着,也惊得下巴快掉下来了。
这辆警车在十点多在卫言他们被拦下的十号公路上巡逻,并且开具了这张罚单,定位显示匹配,并且登入了系统。
这位警官的定位系统显示其之后南下开往尤马郡,在离十号公路不远的尤马郡逗留不久,再次朝北行驶的过程中,定位系统失灵,后来到下班的时候才报修。
电话里面的人好像有些不解,“这罚单显示已经被撤销了啊,有什么问题吗?”
碧撒娇似的:“别跟人说我问过,就没有问题。”
对方听起来有些兴奋,“啊,悄悄话。”
碧却是朝卫言眨眨眼,“对啊,悄悄话。把你查询的痕迹抹掉,那才真的是咱们俩的悄悄话。”对方吸了一口气,想说什么,碧却又一次先开口了,“行啦,多谢你这次帮我一个小忙,回头聊哈。”然后把一直公放的电话挂断了。
这件事算是他们占了个小便宜,卫言却没时间高兴。他得弄清楚,他相信实验室的人绝对可信,他也知道这个实验室加州警方也在用,最开始还是丹尼尔给他推荐的。那么他们在调查这件事的消息,是如何被伯顿那边知晓的就只有一个解释,大靴子“自杀”前的那位访客。
看完罚单的卫言重新拎起脚边看上去十分不起眼的一个黑色旅行袋,拿起那件被塞在一个医用垃圾袋的胡里奥的皮夹克,一股烧焦了的皮革味道飘了出来,卫言皱了皱眉,这味道很冲鼻子,让他几乎是瞬间回到昨晚的混乱之中,好在碧看起来也无比嫌弃,将天窗完全打开了。
右边从手肘到后背有数个大大小小的玻璃或者汽车框架划出来的洞,看起来袖子也不过是勉强由腋下的部分挂住了才没有掉下来。
油车是从右后方炸开的,这倒是正常。
可是衣服下摆却情况完全相反。
前挡风玻璃完全被震碎,飞出来的尖锐碎片到处都是,可胡里奥的右边衣服从前胸到衣裳下摆几乎完好如初,只有一些斑驳的血迹和黑灰。左边反倒是破了许多小口子。卫言眯着眼睛又从上到下看了看,然后就开始旁若无人地翻夹克里所有的口袋。
周怡已经观察他半天了,这时候“啧”了一声,却是冲着碧,“他这个样儿,你们都看上他什么了?”
碧耸耸肩,“认真的男人最性感。姐,这就是你不懂了。”
“我是不懂,不懂。”周怡嘿嘿两声,“我看见他这样儿就觉得没好事。”然后她换了一副训小孩儿的语气,“我都把东西整理出来了,兜里空的好吗,学长?”她翻了翻白眼儿,“况且这是胡里奥的东西哎,你客气点儿会死不是?”
口袋里确实什么都没有,但是这时候卫言已经在捏着夹克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摸起来了,他没看周怡,开口却很平静,只不过猛然让人有点儿懵,“我脸花了么?”
周怡“啊”了一声,刚想问他脑子是不是撞坏了,碧已经笑出来了,“没有,还是一样帅。”
“那胡里奥的脸为什么成那样了呢?”卫言似乎摸到了什么,他把衣服翻到里面,细细地看着夹克的走线。
“他那边比较严重呗,”周怡歪歪头,“要不他伤得比你重呢。”
“人比较难伤到脸,摔倒也好,在战场上的交火中也好,因为人是有本能反应的,会抬手去挡,就像我当时那样。但是胡里奥没有。”随着话音,他“嚓”地一声撕开了胡里奥的夹克里衬,从衣服的下摆厚实的皮革压线处捏出来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东西,“他在保护这个东西。”
卫言轻轻地把上面粘的棉线捏掉,“好一个胡里奥,我果然没看错他。”他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他们已经到加州境内了,“我公寓里丢的东西,都在这儿了。”
…
丹尼尔自己也知道自己没头发可以薅,但是他还是忍不住狠狠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从根据可疑线报抓到吉姆开始,这个本来应该越发清楚顺藤摸瓜破解了的案子就越发扑朔迷离起来。
吉姆不是一个聪明或者硬气的嫌犯,这丹尼尔一开始就发现了,虽然此人虎背熊腰,纹身花臂看着挺唬人。可是谁能料到这样一个货色竟然有个看起来名不见经传却非常难缠的小个子律师,他们连哄带骗昼夜不停地审了三天,吉姆才供认了试图把贝蒂作为抵押还钱的事,据说马丁内兹的老板不仅做儿童色情交易,而且还放贷,吉姆就是欠了这些人的钱,才从一个偶尔卖大麻的街头混混成为了被胁迫出力的“组织”中的一员。但是他级别太低,只是个跑腿的,除了马丁,他没有见过别的成员,也不知道对方的目标人群比贝蒂的年龄要小很多,这次去赌欠得多了,被逼得太狠,但又实在没种自己去绑孩子,只好拿当时女友朱蒂的孩子来试试运气。
“他们为什么会接受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我怎么知道?大概是总比没有好?”吉姆对着丹尼尔的脸一副蠢样,不像是装的。
至少他把在橙县和马丁内兹一起绑架杰瑞的事情过程说得很清楚。根据他的证词,他确实跟马丁内兹在多特的破旅馆歇了一宿,也确实参与了绑架,但是马丁内兹带上男孩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带上他,他也不知道对方会把孩子杀了。
“出事以后我也是看新闻才知道的,真的警官!我真的没有参与杀人!我哪有这个胆子啊!马丁说我们要的是隔壁那个小女婴,我当时就已经不想干了,可是如果我不出力,他们可能会废了我,我就,我就去了。但是没想到后来马丁说杰瑞也可以,正好那天杰瑞家乱哄哄的,我们就下手了。”
“马丁内兹为什么会瞄上这个地区的这两个孩子,你知道么?”丹尼尔尽量不去想受害者的父母和杰瑞的样子,即便做这行这么久,他仍然觉得这是最难的事。
“他没有告诉我,”吉姆的声音带了哭腔,“他只说我们得快,要不然会功亏一篑。我当晚磕了药,警官,我都,我都快要尿裤子了!我真的不知道!”
“功亏一篑?”
“好像说我们得赶在某个讨厌的家伙前面,他一直没提名字,我也不知道是谁。”
丹尼尔握笔的手捏紧了,“不是警察?”
“好像不是,我们叫警察不会浪费时间称之为 ‘某个讨厌的家伙’,我们会…”他咳了一声,“街上的叫法, ‘条子’嘛,而且,你们也不是一个人,我想他指的是别人。”
“有没有可能是胡里奥?”丹尼尔眼睛一眨不眨。
“哦,”吉姆睁大了眼睛,“有可能啊!”他看起来真心实意地觉得确实如此,“那家伙还被审了我听说。”不等丹尼尔再发问,“马丁内兹听起来不喜欢这个 ‘家伙’,但是有几次他都说只是在 ‘完成任务’,也不像是有私仇的样子,你们去问问胡里奥呢?”
丹尼尔想继续问,小个子律师倒是先发话了,“在我们继续这条线索的审讯前,我要和我的当事人说几句话。”
审讯由此走向了下坡路,律师的不断阻挠和吉姆躲躲闪闪害怕的眼神那么明显,他们就是没有办法确定,能用的招的用了,马丁内兹陷害胡里奥的动因和计划全部被“我太害怕,又只是个跑腿的,实在不清楚”这样的回答糊弄了过去。但好在对方似乎对把主要责任推到马丁内兹身上并没有什么问题,把此人在美国以及墨西哥老家的提到过的情况交代了个底儿掉。
丹尼尔当时并没有怀疑,一个胆小愚蠢又只是个因为欠债勉强被拉入伙的混子,为什么会让马丁内兹信任到告知自己那么多秘密的。
直到今天。
马丁内兹的尸体在美墨边境的水域被发现。手脚捆住,于昨夜溺亡。
这个死法,卫言想到自己去到过的美国另一端的那条值得被铭记的边境线,那场拉开大幕等他们登场的相见的背景音—梁仲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