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
他停下来。山风从谷底涌上来,吹得他的头发往一边倒。他想了想,说了实话。“因为想让你的名字待在一个好的地方。不是课本上,不是考卷上,不是我妈可能会翻到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风吹得到、雨淋得到,但是没人管得了的地方。”
周四叶没有说话,在林辞生旁边蹲了很久。久到林辞生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那我下次写你的名字。”周四叶说。
“下次什么时候?”
“下次再来的时候。”
“你还来?”
“来。来很多次。每次来都写一遍。让这块石头上全是你的名字。”
林辞生低下头,看着地上。地上有一棵刚冒头的小草,嫩绿色的,顶着两片细长的叶子。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叶片颤了一下。
“你是不是被风吹傻了。”他说。
“可能吧。”
“春天风大,下次戴帽子。”
周四叶蹲在他旁边,笑了一下。“好。”
他们又在山顶待了一会儿。周四叶捡了一块小石头,在“林辞生”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四叶草。画完退后一步看,不满意,又蹲下来修了两笔。修完还是歪的。
“你画得好丑。”林辞生说。
“我说过我画画不好看。”
“那你为什么要画?”
“因为我叫周四叶。”
“所以?”
“所以想在你的名字旁边,画一个我。”
林辞生看着那块石头。石头很丑,字很丑,四叶草更丑。但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忽然好看了。不知道为什么好看,就是好看了。
四
下山的时候,他们走了一条和上山不一样的路。那条路人更少,台阶更窄,两边的树更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林辞生。”周四叶走在他前面,突然停下来。
“干嘛?”
“你上次说,你写我名字是因为想让我的名字待在一个没人管得了的地方。那你呢?你想待在什么地方?”
林辞生想了想。
“你旁边。”他说。
声音不大,但山里很安静。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的台阶上。
“你再说一遍。”周四叶说。
“不说了。”
“你刚才说了。”
“说过了就不说了。”
“我没听清。”
“你听清了。”
“没有。”
“有。”
“没有。”
“你就是想再听一遍。”
周四叶笑了,转过身继续往下走。走了几步,说:“嗯。就是想再听一遍。”
阳光跟在他们的背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的台阶上。影子忽长忽短,忽左忽右,像在跳舞。
五
下午四点多,他们回到了学校门口。
天还亮着,太阳在西边的天空挂着,把云染成了橘红色。
“你今天开心吗?”周四叶问。
林辞生想了想。爬山,写字,画四叶草,阳光,风,石头上的名字。还有那句“你旁边”。
“嗯。”他说。
“开心?”
“开心。”
“你说‘开心’了。”
“嗯。说了。”
“你很少说。”
“因为很少真的开心。”
周四叶看着他,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慢慢地、一层一层地变化——从笑到认真,从认真到柔软。柔软到不像一个男生,像一个握着易碎品的人。
“那我以后让你多开心。”他说。
“你又不是开心果。”
“我可以学。”
“开心果怎么学?”
“我不知道。但我会努力。”
林辞生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是一个傻子。一个说话不算数、围巾经常忘带、画画很丑、走路会走丢的傻子。但这个傻子,让他说了“开心”。
“我走了。”林辞生说。
“嗯。”
“周一见。”
“周一见。”
林辞生转身往北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周四叶。”
“嗯?”
“谢谢你让我开心。”
周四叶站在原地,笑了。那种笑不是弯眼睛的,不是露牙齿的,是一种从心里慢慢漾开、最后到了眼底的笑。
“不客气。”他说。
林辞生转过身,继续走。他走得很快,怕自己又会回头。但他知道,即使不回头,周四叶也还在那里。他总是在那里。像许愿石上的字,风吹得到,雨淋得到,但一直都在。
六
那天晚上,林辞生洗完澡,躺在床上。
他没有立刻睡,而是拿出手机,打开和周四叶的对话框。往上翻,翻到最早的消息——“到家了没”。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翻,看了很久。那些消息像一本账,记着他从“没”到“有的”,从“烦”到“开心”的,从“嗯”到“我也是”的。每一句话都是他说过的,但他看的时候觉得像别人说的。不像他。原来的他,不会说这些。原来他只会说“没事”“不用”“还行”。现在他会说“开心”“我也是”“选你”。
他变了吗?
也许不是变了。是把藏起来的东西拿出来了。
他编辑了一条消息给周四叶。
林辞生:你的名字在石头上。石头在山顶。山在风里、在阳光里、在春天里。它会在那里待很久。
周四叶:我的名字在石头上。但我在你旁边。
林辞生看着这行字。
窗外有风。春天的风,软的,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嘴角是弯的,心是满的。
他闭上眼睛,想:春天真的来了。
冰面下的鱼活了。藤蔓上的芽绿了。石头上的名字——不会再被擦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