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他敢了。不是因为勇敢了,是因为有人走在他左边。
四
河边的风比别处大,吹得头发乱飞。河面上的水被风吹皱,阳光照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宋也舟蹲在河边捡石头,往水里扔。许乐平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又拿出了那本物理竞赛题集。
“你怎么又做?”宋也舟回头看到。
“刚才的思路断了,要重新想。”
“你能不能享受一下大自然?”
“我在享受。大自然和物理不冲突。”
宋也舟放弃他了,转向周四叶和林辞生。“你们扔不扔?”
“扔。”周四叶捡了一块石头,往河里扔。石头在水面上弹了两下,沉下去了。
“两个!厉害吧?”周四叶看着林辞生。
“一般。”林辞生也捡了一块,扔出去。弹了三下。
“……你什么时候练的?”
“刚才。”
“你骗人。”
“没有。你扔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学会了。”
周四叶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学物理题要讲三遍才能懂,学扔石头看一眼就会。
“你适合当运动员。”周四叶说。
“不。”
“为什么?”
“运动员要说话。教练让你跑你就得跑,让你停你就得停。我不喜欢被人指挥。”
“那我指挥你呢?”
“你不是指挥我。你是......”林辞生想了想,“你是走在我左边。”
宋也舟在河边喊:“你们在说什么?过来一起扔啊!”
“来了。”周四叶应了一声,看着林辞生,笑了一下,“走吧。”
他们走到河边,四个人站成一排,往河里扔石头。石头落水的声音,扑通扑通,像心跳。阳光很好,风很好,河水很好。林辞生觉得这一刻很好。
五
回去的路上,许乐平忽然问了一句。
“林辞生,你和周四叶是不是在谈恋爱?”
空气安静了。宋也舟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假装在系鞋带。周四叶看着许乐平,许乐平的表情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你为什么这么问?”林辞生说。
“没有为什么。就是觉得你们俩在一起的时候,和别人不一样。”许乐平推了推眼镜,“我也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就是氛围。你们之间有氛围。”
林辞生没有说话。周四叶也没有。
宋也舟系完鞋带站起来,看了看三个人。“那个……要不要去吃冰淇淋?我知道前面有一家,很好吃。”
“好。”周四叶说。
“好。”林辞生说。
“我没有问题。”许乐平说。
他们往前走。谁都没有再提刚才那个问题。但林辞生知道,许乐平看到了什么,宋也舟也看到了。他们只是选择不问,或者——问了,但没有逼他回答。
冰淇淋店在学校附近,很小,只有两张桌子。他们买了四个甜筒,站在店门口吃。许乐平的眼镜起了雾,他摘下来擦了擦。宋也舟吃得太快,冰淇淋从蛋筒底部漏出来,滴在了手上。“完了完了完了。”他四处找纸巾,林辞生从口袋里抽出一张递过去。
“谢谢。”宋也舟接过去,擦了手,“你居然带纸巾。”
“林辞生什么都有。”周四叶说,“润喉糖、纸巾、创可贴、草莓牛奶。”
“草莓牛奶不是你带的吗?”许乐平问。
“他的那份是我带的。”
“那他自己带什么?”
林辞生想了想。“带嘴。”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都笑了。林辞生没有笑,但他的嘴角是弯的。
六
那天晚上,林辞生回到家,发现母亲在客厅等他。
“今天去哪了?”母亲问。
“和同学去了河边。然后吃了面,吃了冰淇淋。”
“和哪些同学?”
“周四叶、宋也舟、许乐平。”
“许乐平是谁?”
“物理课代表。戴眼镜的。成绩很好。”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林辞生,你过来坐。”
林辞生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母亲坐在他旁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那个距离不远不近,像一道还没完全融化的冰。
“你最近经常出去。”母亲说。
“嗯。”
“和周四叶。”
“嗯。”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客厅的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母亲问。
林辞生想了想。“他每天早上多带一盒草莓牛奶。别人需要的时候他就给。他走路习惯走左边,因为左耳听力好,方便听人说话。他画画很丑,但他画什么我都留着。他——”
“好了。”母亲打断他,笑了,“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知道他在你心里,不是一个普通的同学。”
林辞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握在一起,拇指互相绕着圈。
“妈。”他说。
“嗯。”
“你说过,别人对你好,你要记着。”
“嗯。”
“他对我很好。”
母亲没有回答。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辞生的手背。那个动作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但有痕迹。
“我知道了。”她说。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厨房。“今晚想吃什么?”
林辞生坐在沙发上,看着母亲的背影。她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西红柿,开始洗菜。水龙头哗哗地响,切菜的声音哒哒哒。他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冷了。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我帮你。”
“你会打鸡蛋吗?”
“会。”
“那你打三个。”
林辞生打了三个鸡蛋在碗里,用筷子搅。蛋黄和蛋清混在一起,变成了均匀的黄色。他搅得很认真,认真到母亲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你搅鸡蛋的样子,和你写作业一样认真。”母亲说。
“写作业不认真会做错。搅鸡蛋不认真会不好吃。”
“你什么时候学的?”
“上周。网上看的。”
“为了给谁做?”
林辞生没有回答。但他知道母亲知道。母亲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晚饭的时候,两个人坐在餐桌前,一人一碗西红柿鸡蛋面。面是母亲煮的,鸡蛋是林辞生打的。林辞生吃了一口,觉得今天的面比平时好吃。
“好吃吗?”母亲问。
“嗯。”
“比你那天给周四叶做的面呢?”
“妈。”
“怎么了?问问不行?”
林辞生低下头,继续吃面。但他笑了——很小,但母亲看到了。
她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