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他的心。
夜深人静。
萧珩独自坐在书房中,面前是一盏孤灯。
灯芯已经烧了大半,烛泪堆积在烛台上,像一座小小的、凝固了的火山。他没有唤人进来换,就让它那样燃着。
他在想温怀瑾的事。
今日沈令仪去了温府。
这个消息,他在沈令仪踏进温家大门的半个时辰后就知道了。他的暗卫遍布京城,沈令仪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可知道归知道,他暂时还不能做什么。
温怀瑾是个老狐狸,不会因为沈令仪去了一趟就倒向她。同样,他也不会因为一封信就倒向萧珩。温怀瑾的“中立”,不是没有立场,而是他的立场就是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萧珩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烛火上,火焰在他眼底跳动,像两簇幽暗的火苗。
他不担心温怀瑾,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沈令仪在查钱穆。
户部郎中陈志远已经被大理寺盯上了。弹劾陈志远的折子,是那个林鹤递上去的。林鹤在折子中详细列举了陈志远在地方任上贪墨的旧账,时间、地点、数额、人证,一应俱全,铁证如山。
陈志远是钱穆的左右手,折了陈志远,钱穆在户部就孤掌难鸣。而没有钱穆在户部坐镇,他的漕运改革就是一句空话。
萧珩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节奏沉稳而规律。
沈令仪这个女人,下手又快又准,从不拖泥带水。她在查陈志远的同时,一定还在查别的东西——可能是钱穆的把柄,可能是他与漕运沿线官员往来的证据,也可能是温静澜提供给他的那些情报。
想到温静澜,萧珩的目光微微一沉。
他不知道自己那个王妃在做什么吗?
他知道。
他不仅知道温静澜与沈令仪有往来,还知道她们在观音禅寺见过面,知道温静澜每隔几日就会从府中送出一封信,知道那些信最终都到了沈令仪的书房里。
他没有阻止。
因为他想看看,沈令仪到底能从温静澜那里得到什么。温静澜能提供的情报,都是他有意让她知道的。真正的机密,温静澜根本接触不到。
温静澜以为自己在为沈令仪做事,殊不知,她自己才是那枚被钓上来的鱼饵。
而沈令仪,正在咬这个饵。
萧珩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有冷意,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
这场棋局中,他的对手从来不只有沈令仪。
还有裴昭。
那个年轻的皇帝,今日在朝堂上提出让查勘使和副使共同查勘、共同上报的章程,看起来是在和稀泥,实则是在削弱他和沈令仪两个人的权力。表面上的“平衡”,实则是将漕运这块肥肉从他们两个人的嘴里各切了一半出去,然后放到一个连他自己都够不着的地方。
好手段。
萧珩微微眯起眼睛。
他低估裴昭了。他以为这个少年皇帝在九子夺嫡中活下来不过是运气使然,以为他坐在龙椅上三年不发一言不过是懦弱无能。可现在看来,这个“懦弱无能”的皇帝,比他的任何一个兄长都要危险。
因为他懂得等。
等别人先出手,等别人露出破绽,等鹬蚌相争,然后渔翁得利。
萧珩拿起一枚棋子,在指间转动。黑玉的棋子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与他眼底的神色交相辉映。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裴昭对沈令仪,是什么态度?
这个问题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便被他压了下去。不是现在该想的事。现在该想的,只有漕运,只有温怀瑾,只有如何在这场博弈中占得先机。
至于裴昭和沈令仪之间有没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默契,那是以后的事。
棋局还长。
萧珩将棋子放回棋盒,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寒星。
沈令仪在书房中批阅完最后一本奏折时,已经是三更天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海棠花的香气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她眉间的几分疲惫。
庭院中的海棠树在月光下静默地站立着,粉白色的花朵被月色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像是开在另一个世界的花。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日去温府之前,她路过御花园的外墙,远远地看见裴昭独自站在一座亭子里,面朝西北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没有上前请安,也没有让任何人知道她看见了什么。
可那一眼,让她心中生出了一丝微妙的困惑。
裴昭看的方向,是西北。西北有沈崇远的军队,有她沈家的根基,有萧珩正在暗中布局的战场。
一个傀儡皇帝,为什么要关注西北?
沈令仪的眉头微微皱起,随即又舒展开来。她知道,有些问题现在没有答案,需要时间来揭晓。而她有的是耐心。
就像下棋一样,不能只看眼前这一步,要看三步、五步、十步之后。
裴昭或许在等。
萧珩或许也在等。
而她,同样在等。
等那个最合适的时机,等那个一击必中的机会,等那个人露出破绽。
沈令仪关上窗户,回到书案前,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她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博弈,新的暗流,新的不为人知的心事。
而她,依旧是那个温润如玉、从容不迫的沈令仪。
没人知道她心里藏着怎样的风暴。
就像没人知道,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里,年轻的皇帝在深夜批完奏折后,偶尔也会站在窗前,望着西北的方向,沉默良久。
三个人,三个方向,三颗沉在深水里的心。
没有谁先开口。
因为在他们的世界里,开口,就是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