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他停在椅子旁,沈清阑也没有回头,似乎正专注地看着手中小巧的掌上游戏机屏幕,指尖灵活地操作着,游戏音效被调至最低,发出细微的“滴滴”声。
燕夙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落在沈清阑被阴影遮住的侧脸轮廓上。
过了一会儿,沈清阑似乎通关了,随手将游戏机扔在一旁的工具台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抬手,将卫衣的帽子往后褪去。
灯光映亮了他的脸。依旧是那张漂亮得有些过分的面孔,皮肤在黑衣衬托下更显白皙,眉眼间带着常年萦绕的倦怠感,以及一抹仿佛对万事都不太上心的慵懒。只是此刻,那双总是雾蒙蒙的眼睛里,清晰倒映出燕夙的身影,带着一丝锐利的审视,以及……了然的平静。
“哟,”沈清阑开口,声音带着刚打完游戏的些微沙哑,嘴角勾起一点要笑不笑的弧度,“我们的大功臣,舍得从名利场里抽身,光临寒舍了?”
他的目光在燕夙身上扫了一圈,从一丝不苟的银发,到挺括的西装,最后落在那朵已然有些蔫了的红玫瑰上,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燕夙没理会他的调侃,只是拉过旁边另一张椅子坐下,动作间带着熟稔的随意。他解开了西装最上面的那颗扣子,似乎也卸下了一层无形的铠甲。
“你倒是会挑地方。”燕夙开口,声音比在宴会厅里低沉了些,也真实了些,“躲清净?”
“不然呢?”沈清阑耸耸肩,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放松,“听那群老家伙嗡嗡嗡,还是看江恒宇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燕夙,变得直接,“倒是你,一出场就搞得鸡飞狗跳。痛快了?”
燕夙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旁边工具台上放着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却没点燃,只是拿在指间把玩。烟丝干燥的触感带来一丝奇异的安抚。
“谈不上痛快。”他淡淡道,目光投向远处黑色的靶心,“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沈清阑看着他,没有错过他眉宇间一闪而过的、极深的疲惫。那不仅仅是舟车劳顿,更像是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消耗。
“四年,”沈清阑的声音低了下去,少了调侃,多了些别的什么,“够吗?”
够你准备好,回来面对这一切吗?够你……把心里的窟窿填上一点点吗?
燕夙把玩香烟的手指停住了。他侧过头,看向沈清阑。两个同样年轻,却仿佛都背负着远超年龄重量的男人,在冰冷的射击场灯光下静静对视。
空气中,未散的硝烟味似乎更浓了。
半晌,燕夙极轻地勾了下嘴角,那笑意很淡,几乎看不见。
“不够也得够。”他说,声音平静无波,“时间不等人,仇人更不会。”
沈清阑沉默了片刻,忽然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不远处的枪架旁,取下一把保养得极好的手枪,利落地检查、上膛,然后走回来,将那把沉甸甸的金属造物递到燕夙面前。
“那就别废话了。”沈清阑说,眼神清亮,“老规矩,十发子弹。看看你这四年,是光长年纪了,还是本事也没落下。”
燕夙的目光落在那把熟悉的枪上,冰冷的金属光泽映入他眼底。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看着。
然后,他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枪柄。熟悉的重量与触感瞬间唤醒肌肉记忆,一种久违的、绝对掌控的感觉沿着手臂攀升。
他站起身,走向靶位,步伐沉稳。
沈清阑看着他挺直的背影,重新坐回椅子,拿起那台被丢弃的游戏机,却没有再玩。他只是看着燕夙利落戴好护目镜和耳罩,举枪,瞄准。
“砰!”
第一声枪响,经过出色的隔音处理,在这空间里依旧显得沉闷而有力。
紧接着,是稳定、快速、几乎毫不停歇的后续击发。
“砰!砰!砰!……”
子弹撕裂空气,精准地钉入远处的靶心。那不是漫无目的的宣泄,而是带着某种冷静到残酷的规划与节奏。
沈清阑数着枪声,看着燕夙在每一次后坐力中纹丝不动的肩背,看着他扣动扳机时毫无犹豫的手指。
十发子弹,转瞬即逝。
燕夙放下枪,摘下耳罩。远处电子报靶器显示出一串惊人的接近环值。
他没有去看成绩,只是转过身,走回沈清阑身边,将枪轻轻放回工具台。
呼吸平稳,眼神沉静。只有握着枪的那只手,指尖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又迅速被他攥紧成拳,掩饰过去。
沈清阑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说“枪法如旧”或者“更准了”之类的废话。他只是拿起旁边一瓶未开的冰水,扔给燕夙。
“还行,”他最终评价道,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慵懒,“没丢人。”
燕夙接住水,拧开,仰头灌了几口。冰凉液体划过喉咙,压下了一些翻涌的、无名燥热。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沉默不再紧绷,反而有种并肩作战后的松弛。
有些事,不必说透。有些伤,不必展览。
枪声是语言,默契是良药。在这片属于他们的、充满硝烟与冷静的领地里,四年时光造成的些许生疏,似乎也在刚才那十发子弹中,被悄然击碎、弥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