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好了。”
文堪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来。他没有回头。
“杨朔。”
“嗯。”
“换回来之后呢?”
杨朔没有说话。
文堪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夜风灌进来,烛火跳了几下,又稳住了。
第二天,消息传出去了。新朝皇帝不杀,丞相关押,六部尚书该关的关,该抓的抓。京城里的人开始议论。有人说不杀是仁慈,有人说不杀是留着有用,有人说迟早要杀。议论了两天,就不议论了。仗还要打,北边还有蛮人,南边还有没归顺的地方,日子还要过。
文堪骑马路过菜市口的时候,看见那里正在搭棚子。周楒站在棚子下面,指挥人搬粮食。她看见文堪,朝他喊了一声。
“粮到了!南边送来的!”
文堪点了点头,没有停下来。
皇城里的那把椅子,还空着。没有人去坐。
京城安定下来,是在秋末。仗打完了。蛮人退了兵,北边的裴将军带着儿子回了京城,南边的林雯把最后几座城池收归后也回来了。该回来的都回来了,该走的也走了。
登基大典定在十月初八。钦天监算的日子,说是吉日,宜祭祀、宜登位、宜纳采。文堪不懂这些,他只管操办。周楒调了三十车布匹,从江南运来的绸缎,明黄色,绣着五爪金龙。鹭判调了两千兵,从皇城门口一直排到大殿,盔甲擦得锃亮,长戟的尖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刘榕跑前跑后,嗓子都喊哑了,说话像破风箱似的,呼哧呼哧的。
方灿不在。叶辰也不在。
十月初八,天还没亮,文堪就起来了。他换上官服,站在铜镜前整理衣冠。镜子里的人穿着绯红色的朝服,腰佩银带,头戴进贤冠,跟从前当太子舍人时一样的打扮。但不一样了。从前是臣,现在是臣。从前站在殿下,现在也站在殿下。只是从前的那个人,坐在殿上。今天的那个人,也要坐在殿上。
文堪走进大殿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殿内已经站满了人,文武分列,鸦雀无声。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好,是文臣之首,左边第一个。鹭判站在他对面,武将之首,右边第一个。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鹭判瘦了一圈,颧骨比以前更明显了,眼睛里却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钟声响了。三声,悠长,低沉,从皇城深处传出来,像是什么东西在苏醒。然后鼓声响起,一百零八响,每一下都沉甸甸的,敲在人心上。文堪数着鼓声,一下一下,数到第五十四下的时候,殿外有了动静。
杨朔从殿外走进来。
他穿着冕服,玄上衣,纁下裳,十二纹章在烛火下泛着暗光。冕旒垂在额前,十二串白玉珠,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步子很稳,不急不慢。文堪站在那里,看着杨朔一步一步走过他面前。冕旒的白玉珠轻轻晃着,在烛火里一闪一闪的,有些晃眼。他看不清杨朔的脸,但他知道,那人在看他。只是一瞬,杨朔从他面前走过去了。
杨朔走上丹陛,转过身,面朝群臣。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响。
赞礼官唱道:“拜——”文臣武将齐齐跪下。殿外,士兵的甲胄碰在一起,哗啦一片,然后是长戟顿地的声音,咚——咚——咚——三声,沉重而整齐。文堪跪下去的时候,前额触到冰凉的砖面。他的眼角余光扫过殿内那些伏地的身影,一个挨着一个,黑压压的。从前太傅跪在这里,左相跪在这里,太后也跪在这里。都跪过。现在跪的是别人了。
赞礼官又唱:“兴——”所有人站起来。如此反复三次,三拜九叩。
赞礼官展开诏书,高声宣读。声音拉得很长,在殿内来回撞,嗡嗡的,像钟声的余响。文堪听见“大衍”两个字。大衍。新朝的国号。衍者,繁衍,延续,生生不息。杨朔没有用缘朝的旧号,也没有用别的什么字。
他说,缘朝已经亡了,回不去了。但天下不能没有主,百姓不能没有君。衍朝从这里开始,从这里往下走。
文堪站在那里,听着“大衍”两个字在殿内来回撞。一遍又一遍,像山谷里的回声。诏书读完,赞礼官唱道:“万岁——”殿内殿外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声浪一阵高过一阵,从大殿涌出去,涌过皇城,涌过街巷,涌到城外。
文堪站在声浪里,没有跟着喊。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丹陛上那个人。杨朔坐在龙椅上,冕旒遮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但他坐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文堪想起那年在大同寺,杨朔第一次坐上龙椅的样子。不是这把,是另一把,在另一个已经烧毁的宫殿里。那时候他还小,坐上去之后,又跳下来了,说坐着不舒服。现在他坐了,坐得很稳。
帝号曰“文帝”。不是文堪自己选的,是群臣议的。礼部拟了三个字:文、景、成。杨朔选了“文”,文堪的文。满殿寂静。没有人说话。文堪站在文臣之首,低着头,没有抬头看杨朔。他看不清杨朔的表情,冕旒的白玉珠晃着,挡住了那张脸。他的耳朵烧了一下。
史书上写:衍文帝讳桁,前朝太子也。幼聪慧,长于宫闱。年十四,太傅周燕遇害,帝阴查之。后缘朝亡,帝隐于民间,结豪杰,收旧部,三年而复天下。即位后,改元永安,定都京城,国号大衍。史臣曰:帝以弱冠之年,起于草莽,成于戎马,终得天下。虽天命所归,亦人力所致。然余毒未清,体弱多病。在位三年,以国事为重,未尝一日荒政。
“文”字那一笔,落得很重。
文堪在登基大典当晚写下这段史稿。他写到“余毒未清,体弱多病”几个字,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写到“文帝”的时候,又停了一下。两个字的笔画都不多,“文”字四笔,“帝”字九笔。他写得很慢。墨迹在纸上晕开,像是把那个字反复描了很多遍。杨朔不知道他写了这些。他也不会看。史书是给后人看的,不是给当世人看的。
封赏的事,是三天后定的。
文堪封丞相。文臣之首,百官之长,辅佐天子,统理朝政。诏书下来的时候,文堪正在大理寺翻旧档。刘榕跑来传旨,气喘吁吁的,他愣了一下,搁下笔,接了旨。没有推辞,也没有谢恩。只是把诏书折好,收进怀里。然后坐下,继续翻旧档。
鹭判封镇国大将军。武将之首,掌天下兵权,统领三军。他拿到诏书的时候,正在军营里练兵,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把诏书塞进怀里,继续练兵。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谢恩。他说,谢什么,打的仗还不够多吗。
周楒没有做官。杨朔要封她做户部尚书,她没接。她说她不是当官的料,做她的生意就好。杨朔没有勉强,赏了她一块金牌。凭此牌,可在衍朝任何地方经商,免税三年。周楒接过牌子,看了一眼,上好的足金,正面刻着一个“衍”字,背面刻着“免税三年”四个字。她把牌子收进袖子里就走了。
林雯回了胡地。杨朔问她想要什么,她说她不要别的,只想把温常的遗骨迁回老家。杨朔说好。后来她带着温常的骨灰回了闽地,再也没有回来。偶尔有信来,说她在那边开了个茶馆,生意不错。信写得简短,不提朝堂,只问平安。
莫奕厥还在东辽。杨朔让人送了封信过去,问他愿不愿意回来,回来就给他封官。莫奕厥回信了,信上只有一句话——“哥哥的墓,有人扫吗?”
杨朔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他把信递给文堪。文堪看了一遍,放下。
“让人去扫。”他说。
杨朔点了点头。
方灿没有消息。他走之后,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会不会回来。杨朔让人找过,没找到。
“别找了。”文堪说,“他该回来的时候,会回来的。”
杨朔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文堪没有说话。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方灿不是那种不告而别的人。他走了一定会回来,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很久很久以后。但他会回来的。
叶辰的墓在大同寺的梅花树下。杨朔登基后的第十天,文堪去了一趟。墓前的草已经枯了,黄黄的,伏在地上,贴着土,像一层旧毯子。他蹲下来,把草拔了,用手把土拍了拍。没有带酒,没有带花,什么都没有带。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块没有字的碑。
“方灿走了。”他说,“不知道去了哪,也不知道会不会回来。”
风吹过来,梅花树的枝桠晃了晃。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干瘦瘦的,像一个人伸着手在等什么。文堪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我走了。”
没有人回答他。
他转身下山。走到半山腰,回头看了一眼。梅花树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个守墓的人,守着那座没有碑的坟,守着那个没有人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
冬天来了。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文堪站在丞相府的书房里,看着窗外的雪。雪下得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窗纸很薄,雪打在上面就化成了水渍,一点一点的,像是被人用手指点了许多下。
有人敲门,是杨朔。他穿着便服,披着一件墨色的大氅,肩上落了几片雪,一进门就被屋里的热气化成了水渍。他的脸被风吹得有些红,嘴唇还有些白,余毒未清,但他精神看着还好。
“怎么来了?”文堪问。
杨朔没接这话,在椅子上坐下。文堪给他倒了杯茶,端到面前。杨朔接过去,没有喝,只是捧着暖手。
“冷。”他说。
文堪没有说话。他在杨朔对面坐下,看着窗外的雪。雪花飘得很慢,像是不急着落地,在空中打着旋,绕着圈,磨磨蹭蹭的。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先开口。偶尔听见炭盆里火星子爆开的声音,很轻,隔一会儿响一下。
“文堪。”杨朔忽然开口。
“嗯。”
“这位置,不好坐。”
文堪转过头,看着他。杨朔没有看他,只是看着手里的茶杯。杯口冒着热气,白蒙蒙的,挡住了他的眉眼。
“我知道。”文堪说。“所以我陪你”
杨朔哑声应好。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了。窗外的院子渐渐白了,屋檐上也开始积雪,厚厚的一层,压得瓦片都快看不见了。树梢上也挂着雪,白茸茸的,像开了一树白花。
窗前梅花落下,有情人相吻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