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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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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丁姐吗?她只和花艺店的丁姐提过在Gulpot做夜间兼职,为避开白天客流高峰。

丁姐是店长,心善,体谅她,特意把她的排班都调到了下午。

可丁姐怎么会认识宋鹤眠?又怎么……透露她的情况?

还是说……他查过她?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像宋鹤眠这样的人,想要知道一个微不足道、在港海底层挣扎的学生底细,易如反掌。或许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羞辱吗?用高高在上、施舍般的方式提醒她他们之间云泥之别?

“199朵荔枝玫瑰,粉白混搭,下午三点送到利罗名墅。”宋鹤眠又重复一遍,像交代最平常不过的工作,“送到前打电话。”

卡片,”他顿了顿,在斟酌措辞,“落款写‘L’。懂了吗?”

陈昭宜僵硬地点了点头。

“荔枝玫瑰,花瓣娇嫩,花型饱满,香气馥郁。别用次等货充数也别迟到。”他补充,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仿佛她只是个需要被明确指令的、不太灵光的下属。

说完转身,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向倚在墙边的贺璟珩。

夜风掀起他的外套一角,很快融入酒吧后巷明暗交织的光影里。

名片还攥在手心,卡纸边缘有些硌人。

支票上的数字灼烧着她的掌心。不仅是七位数的一串零,那是昭柠未来几年的学费生活费,是妈妈下一阶段更有效的靶向药,是暂时填上爸爸又不知从哪欠下的窟窿……诱惑巨大得像甜美却危险的漩涡。

可这钱拿得轻易,又如此不明不白。

仅仅因为她坐在他身边,倒了一杯酒,还洒在了他昂贵的裤子上?

远处,贺璟珩和宋鹤眠简短交谈几句后走向停在后巷更深处一辆线条流畅、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难掩其奢华的黑色跑车。

引擎发出轰鸣,车灯划破夜色,消失在巷口。

他是云端的人,偶尔低头瞥一眼泥泞,或许连她的脸都记不清。

宋鹤眠是,贺璟珩也是。

走出Gulpot,夜风更大了些。

港海不夜城依旧灯火璀璨,车流如织。

但这份繁华,与她无关。

她低着头,快步走向最近的公交站。

末班车还有十二分钟,站台空无一人,只有广告牌的光冷冷照着。

坐下从包里拿出牛奶,插上吸管喝着。

温热液体滑过喉咙,稍稍驱散了夜寒。

十二分钟以后,公交车摇摇晃晃驶来,载着零星的乘客。她投币上车在最后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后退的流光溢彩的街景,像场虚幻的梦。

她闭上眼,将额头抵在玻璃窗上。

明天……送完花就把支票兑了,把妈妈下个疗程的药费交上。

剩下的……要藏好,不能告诉爸爸。要留一部分给昭柠做教育基金,不能让她因为钱的事发愁。

至于宋鹤眠……

她睁开眼,看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云端上的人偶尔俯身,拨弄地上的尘埃。

尘埃除了被风吹起,别无选择。

但尘埃也有尘埃的活法。

送完花,两清。

她和他,本就不该有交集。

港J06215D公交车后,不紧不慢跟着辆辉腾。

驾驶座的老陈跟了宋鹤眠多年,从宋家老宅到港海市区,话少,眼力准。

透过后视镜看了眼闭目养神的少爷,又瞥了眼不远处晃晃悠悠的公交车,心里大致有了数。

能让少爷这么晚吩咐“跟着”的,还是个从Gulpot出来的姑娘,老陈是头一回见。

但少爷没发话,他就稳稳跟着,保持着不远不近、恰好能看到那姑娘在哪个站下车、又往哪个方向去的距离。

宋鹤眠靠在真皮座椅里,车窗外的流光断续掠过他的侧脸。

他其实没想跟,至少一开始没想。

贺璟珩抱着猫,临走前丢下的那句话,不痛不痒,但就是在那儿了。

“人姑娘跟你一路好歹送送?大晚上的,港海治安可没你想的那么好。尤其……还是从Gulpot出去的姑娘。”

贺璟珩说这话时,猫睁着琥珀色圆眼睛看他,仿佛在无声附和“爸爸”的话。

宋鹤眠当时没理,转身就走。

可坐进车,司机问他“少爷,回利罗名墅还是公司”时,他鬼使神差地说了句“等等”。

然后就看到陈昭宜低着头,攥着支票,像攥着什么烫手山芋,又像抓着救命稻草,快步走向公交站。她走得很快,米白色旗袍在夜风里掀起一角,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腿,很快又被她用手按了下去。

甚至没回头看一眼Gulpot奢靡的灯火,也没看任何可能停在附近、属于“宋少”这个阶层的豪车。她只是低着头,走向最寻常的公共交通,走向与她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旗袍,以及她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更为匹配的世界。

宋鹤眠看着,看她上了公交,看她坐在最后靠窗的位置,看她将额头抵在玻璃上,看窗外流光划过她过于干净的侧脸。

老陈很懂事,保持距离,辉腾混在夜归车流里,并不显眼。

公交车摇摇晃晃,穿过繁华的金融区,驶过灯火通明的商业街渐渐拐入老旧街区。偶尔靠站吐出或吞进零星几个疲惫的身影。陈昭宜始终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头抵着玻璃,一动不动。

“少爷,前面就是松林路了,路窄,公交进不去,那位小姐应该在前一站下车。”老陈低声提醒。

松林路一带是有名的“老破小”聚集区,楼龄比陈昭宜的年纪还大,巷道狭窄昏暗,治安也一向是老大难。

宋鹤眠“嗯”了一声,没说话。

公交车在松林路前两站的“旧圩街”停了下来。陈昭宜拎着帆布包下了车,低着头,快步走进路灯昏暗的街巷。

辉腾在街口停下。

宋鹤眠坐在车里,看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巷道拐角。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男人含糊不清的醉话。

他推开车门。

“少爷?”老陈惊讶。

“等着。”宋鹤眠丢下俩字,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巷道比他想的更破旧。路面坑洼,墙皮剥落,各种电线像蜘蛛网般杂乱交织。

空气里弥漫潮湿的霉味、剩饭菜馊味,还有公共厕所隐约传来的异味。

陈昭宜走得急,高跟鞋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却慌乱的声响。她显然对这条路很熟,在迷宫般的巷子穿行,但紧绷的肩膀和不时回头的动作泄露了她的不安。

在一个堆满杂物的拐角猛地停下脚步,前方阴影里晃出两个叼着烟的男人,挡在了路中间。

“哟,妹妹,这么晚下班啊?”其中一个流里流气地开口,目光在她身上扫视,“在哪儿发财呀?穿这么靓?”

陈昭宜后退一步,攥紧了帆布包带子,声音发紧:“请、请让一下。”

“让一下?”另一个男人嬉笑着逼近,“陪哥哥们聊聊天就让你过嘛。一个人走夜路多危险,哥哥们送你回家啊?”

她的手摸向口袋,那里有防狼喷雾,是妹妹硬塞给她的。

但指尖冰凉,抖得厉害。

就在其中一个男人伸手要抓她胳膊时,一道冷淡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在寂静巷子里清晰得有些突兀。

“让开。”

两个男人一愣,回头看去。

巷口路灯的光斜斜照进来,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影。男人站在光影交界处,看不清具体容貌,但一身精良的深色西装与周遭的破败环境格格不入,周身散发的冷冽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是在Gulpot包厢让她倒酒、问她问题、给她支票的宋鹤眠。

陈昭宜也愣住了,呆呆地看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谁?少多管闲事!”流里流气的男人壮着胆子吼道,但声音明显虚了。

宋鹤眠没理他,径直走过来,步伐从容仿佛散步般。经过明显被震慑住的男人身边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在陈昭宜面前停下,垂眸看她。

“发什么呆?”他语气平淡,像问“吃饭了没”。

陈昭宜猛地回神,脸一下子涨红了,窘迫、后怕、还有难堪的情绪交织涌上。

她低下头,嗫嚅道:“谢、谢谢……”

宋鹤眠没应这句谢,侧了侧身:“走。”

陈昭宜像被他的气场牵引,下意识跟上他的脚步从愣在原地的男人身边走过。直到走出巷子,看到停在路口的辉腾,她才后知后觉地停下。

“我……到家了,就在前面那栋楼。”她指了指不远处墙皮斑驳的旧楼,“谢谢您……宋先生。”

她用了敬语,刻意拉远距离。

宋鹤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楼道灯坏了,黑漆漆的洞口像怪兽的嘴。他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

路灯下,她脸色依旧苍白,眼眶有些红,不知是吓的还是别的。

“上去吧。”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陈昭宜如蒙大赦,飞快朝他鞠了一躬,转身逃也似的跑向旧楼,身影消失在黑暗的楼道里。

宋鹤眠站在原地,看黑洞洞的楼道口,半晌没动。

老陈将车开到他身边。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的空气包裹了他,也隔绝了外面破败世界的气息。

“少爷,回浅水湾还是……”老陈试探地问。

“浅水湾。”宋鹤眠闭上眼睛,靠进真皮座椅里。

脑海里反复浮现受惊小兽般的眼睛,和她在昏暗巷道里单薄颤抖的背影。

还有她接过支票时,手指用力到泛白的弧度。

麻烦。

他在心里嗤了一声。

却莫名地,没再想起沈凌薇今天又一次以“灵感迸发需要独处”为由,推掉双方父母安排的晚餐。

他和沈凌薇在一起近三年,门当户对,势均力敌,是港海人人称羡的金童玉女。

可最近,沈凌薇变了。

电话越来越少,见面时心不在焉,问起就说设计稿遇到瓶颈,需要独处找灵感。

他信了,也没全信。

沈凌薇是他见过最骄傲也最聪明的人,她若真想瞒他什么,他未必能立刻察觉。

但她的疏离感,做不了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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