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他们斜后方,正和桑芷交代什么的正是徐洛初。
她穿了身烟灰色西装套裙,脸上是工作标准表情,平静,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只有蹙起的眉心泄露了一丝疲惫。
贺璟珩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身高腿长,站起来时自带不容忽视的气场,瞬间吸引了刚出电梯那几人的目光。
中年男人看到贺璟珩,愣了一下,认出他是港海有名的公子哥,脸上堆起笑容,快走两步上前。
“贺少?真是巧了,您怎么在这儿?”
贺璟珩瞥了眼,认出是某个建材老板,姓刘,生意做得不大不小,风评一般。脸上挂起社交场合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伸手跟对方虚握了一下。
“刘总,巧。我来等人。”
刘总的目光在贺璟珩和正走来的徐洛初间打了个转,眼里闪过恍然,笑容更热切。
“哦哦,明白明白!徐律师能力强,人又漂亮,贺少好眼光!好眼光!”他刻意抬高了声音,像是说给周围的人听。
徐洛初已走到近前,自然也听到了刘总的话。
她脚步未停,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对刘总公式化地点点头:“刘总,后续事宜,我的助理会跟您团队对接。慢走。”
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冷淡,将对方可能的寒暄堵了回去。
刘总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挂不住,碍于贺璟珩在旁边,也不好说什么,干笑两声。
“好好,徐律师费心。贺少,那您忙,我先走,先走。”说完,带着助理匆匆离开了。
贺璟珩没理离开的刘总,目光从徐洛初出现起,就牢牢锁在她身上。
徐洛初打发客户,将目光转向贺璟珩。
“贺先生,有事?”
他这才弯腰,拿起放沙发上的一个印着甜品店logo的纸袋,递到她面前。
“路过,看到有新出的栗子蒙布朗,听说你们女孩子都喜欢,给你带了份。还有美式没加糖。”
徐洛初垂眸看递面前的纸袋。隔着纸袋似乎都能闻到栗子的甜香和咖啡的苦涩。
她没接。
“徐par,我先上去把刚的会议纪要整理出来。”旁边的桑芷见状,非常有眼力见儿地说完,对贺璟珩礼貌笑了笑,快步走向员工电梯。
两个前台实习生也早就缩回脑袋,假装专心工作,耳朵却竖得老高。
大厅一时安静下来。
徐洛初抬眼看贺璟珩,他脸上没平日里玩世不恭的笑,拿纸袋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袋子的提绳。
“贺璟珩,”她开口,“我不需要。”
“需要。”贺璟珩坚持,手往前递。
“你中午肯定又随便对付的。栗子蒙布朗不算太甜,吃一点补充能量。咖啡提神。”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别总喝那么多黑咖啡,伤胃。
徐洛初睫毛颤了颤,别开视线。
“我下午还有事。”
“再有事也要吃饭。”贺璟珩往前一步,缩短两人之的距离,将纸袋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里,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手背。
微凉的触感,让徐洛初手指蜷了一下,差点没拿住纸袋。
贺璟珩已收回手插回皮衣口袋,恢复了懒洋洋的样子,目光依旧没离开她的脸。
“上去吃,或者……我陪你去旁边咖啡厅吃完再上去?你选。”
这语气听着是商量,实则没给什么选择余地。
徐洛初握着纸袋,咖啡香气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她确实饿了,中午在会议室啃了半个三明治,咖啡倒是灌了两杯。
胃里正空得难受。
她抬眸对上贺璟珩的眼睛。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拎着纸袋转身朝电梯走去。
走了两步没回头,声音很轻地飘过来:
“……上来吧。在下面影响别人工作。”
贺璟珩眼睛一亮,嘴角控制不住上扬,立刻迈开长腿跟上,像终于被主人允许进门的大型犬。
两个前台实习生交换了一个“有戏!”的眼神,激动得脸都红了。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
空间狭小,徐洛初站在靠里位置,盯着不断上升的楼层数字,没说话。
贺璟珩在她侧后方,目光落在她的背影和一丝不苟的发髻上。能看到她耳后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和泛红的耳尖。
“那个刘胖子,没为难你吧?”
徐洛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刚才那个刘总。
“工作而已,没什么为难不为难。”
“他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贺璟珩声音沉了沉,带着冷意。
徐洛初从电梯壁的反射里瞥了他一眼。
“贺先生,我的工作需要接触各种各样的人。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
她顿了顿,没说完。
“像我一样什么?”贺璟珩追问道,身体前倾,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廓。
徐洛初身体一僵,往旁边避了避。
“没什么。”
电梯“叮”一声,到她所在办公室楼层。
门打开,徐洛初率先出去,贺璟珩紧随其后。
正是午后忙碌的时候,开放式办公区的键盘声、电话声、低声讨论声不绝于耳。
看到徐洛初回来,身后跟着连续几天在律所传闻中的贺家小少爷,有不少人都投来或明或暗的目光。
徐洛初恍若未觉径直走向自己办公室。贺璟珩也坦然自若地跟着,对投来的目光回以随意甚至挑衅的微笑。
走进办公室,徐洛初反手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后,将纸袋放桌上,自己则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眉心。
贺璟珩在她对面的客户椅上坐下,长腿舒展,打量着充满她个人风格的办公室。
简洁利落,书架的法律典籍和案例汇编码放整齐,桌上除了电脑和文件就只有一盆绿萝,和他送的西瓜挂件被挂在笔筒旁边。
他眼神柔和了些。
徐洛初打开纸袋拿出里面的东西。精致的栗子蒙布朗,还有用保温袋装好的美式。
蛋糕做得很漂亮,栗子奶油细腻,散发诱人的甜香。
她确实饿了。
拿起附赠的小勺,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栗子香甜和奶油绵密在口中化开,恰到好处的甜度,瞬间抚慰饥饿的肠胃和紧绷的神经。
她吃得很快,姿态依旧优雅。
贺璟珩就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她吃。
阳光从身后的百叶窗缝隙漏进,徐洛初低垂着眼,腮帮子因咀嚼而微微鼓动,褪去平日的冷硬和疏离,显出难得的、近乎稚气的柔软。
他看得有些出神。
徐洛初很快吃掉了半个蛋糕,感觉胃里有了东西,精神也好了一些。
她放下勺子,拿起咖啡揭开盖子,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提神醒脑。
“谢谢。”她放下咖啡杯,看他,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
贺璟珩笑了笑,“跟我还客气?”他身体前倾,手肘支在办公桌上看着她,“晚上一起吃饭?我知道有家新开的日料,食材很新鲜,师傅是从东京请来的。”
徐洛初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她下午确实还有事,一个案子的上诉状最后期限快到了,她得赶在今晚之前定稿。便如实说道,语气里有类似解释的意味。
“我晚上可能要加班,赶一份上诉状。”
贺璟珩挑眉,“上诉状?很重要?”
“嗯,明天截止。”
“那更要吃饭了。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这样,我不打扰你工作。晚饭我就让人送到你办公室,你忙你的,我在旁边,不吵你。等你忙完了,我再送你回家。怎么样?”
他这个提议……听起来似乎没什么拒绝的理由。而且,退让的姿态做得十足。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静下来,良久,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很轻却很清晰。
“……好。”
贺璟珩眼睛瞬间像盛满星光。他克制地没做出更夸张的反应,嘴角弧度咧得更开,整个人都明亮了几分。
“那说定了。我这就让人去订,保证不打扰你。你忙你的,当我不存在。”他说着拿出手机,走到靠窗的沙发边压低声音打电话安排。
徐洛初看着他的背影,此刻,因她一句简单的“好”,而透出了大男孩般的雀跃。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和案例索引。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时间静静流淌。
肖清鹤先醒过来。他睡了沉沉的一觉,连日奔波和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放松。怀里人依旧睡得香甜,呼吸均匀。旁边的猫也在酣睡,姿势从仰躺变成侧卧,一只爪子还搭在他手臂上。
他没有动,怕惊醒她们。静静看着怀中沈伊珞的睡颜,心底软得不可思议。
原来,这就是“家”的感觉。
有等他归来的人,有温暖怀抱,有安心的睡眠,还有一只……总是试图争宠的猫。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抬起手,极轻地拨开沈伊珞颊边一缕碎发。
这个细微的动作还是惊动了她。沈伊珞睁开眼,眸里带着初醒的朦胧水光,对上了他凝视的目光。
“醒了?”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嗯。”肖清鹤应道,“睡得好吗?”
“很好。”沈伊珞在怀里动了动,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趴在他身上睡了这么久,脸又有些发热,连忙撑起身,“是不是压麻了?”
“没有。”肖清鹤扶着她坐起来,自己也随之坐直身体,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几点了?”
沈伊珞看向墙上的钟,“快五点了。”
她这一觉,竟然睡了将近两个小时。
“喵~” 糯米糍被“爸爸妈妈”的动静吵醒,伸了个大懒腰,爪子开花,然后走过来跳上沈伊珞的腿,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团好,仰头冲肖清鹤“喵”了声,眼里写着“爸爸睡醒了?那是不是可以开晚饭了?朕饿了!”
肖清鹤瞥了眼猫对厨房方向道:“陈嫣,准备晚餐吧。”
“好的,肖总。”
陈嫣特意炖了汤,炒了几个清淡小菜。糯米糍也吃到了心心念念的鹿肉罐头,心满意足地蹲在它的高脚凳上,一边吃一边发出愉悦的呼噜。
沈伊珞讲了她这几天在研究所的工作,提到了数据处理上的难题。
肖清鹤安静地听着,在她停顿的时候,提出一两个切中要害的问题,或给出不同的思考角度,往往让她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他虽不是天文学专业,但思维高、广度以及对复杂问题的拆解能力,让她惊叹。
她也问了他一些港海风物,他提到了做金枪鱼蛋黄酥的老店,还有月光石胸针的设计师——一位旅居港海的法国艺术家,痴迷星空,作品并不多,但每一件都独特。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月光石啊?”沈伊珞忍不住问。她好像没特意提过。
肖清鹤夹了一筷子青菜到她碗里。“客卧书桌上,摆着块未经打磨的月光石原石,当镇纸用。”
沈伊珞怔住。那是她多年前在矿物展上淘来的,并不值钱,只是喜欢它幽蓝变幻的光泽,就一直放在手边。
她没想到,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观察入微,并且将她的喜好默默记在心里。
“港海那边,新码头的事和宋家谈妥了。细节还需要磨,但大方向定了。后续有团队跟进,我不用常去港海。”
最后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告知。
沈伊珞心尖微动。他是在告诉她,以后不会像这次这样,分开好几天?
“嗯。”她应了一声,嘴角不自觉弯起。
“不过,”肖清鹤顿了顿,看她,“在月底那边有个不得不去的行业峰会,大概一周。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沈伊珞怔住,抬眼看他。
他目光平静,眼里是清晰的邀请意味。
带她一起去参加行业峰会?
那场合必定汇聚各界名流、商业巨子,是真正的名利场和社交中心。
她以什么身份去?
他的女伴?
女朋友?
还是……仅仅作为“沈伊珞”?
“我……我去合适吗?”她下意识问出和之前类似的问题,“那场合,我可能……不太习惯。”
“没什么不合适的。峰会本身冗长,社交晚宴只有一晚。你如果觉得闷,可以让陈嫣陪你在港海逛逛,或者去海边。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去。”
不想一个人去。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带着罕见、近乎直白的依赖。
他或许强大,或许冷静,也或许习惯了独当一面。
但他会不想一个人。
而这个人,现在是她。
“好。”沈伊珞听到自己的回答,“我和你一起去。”
肖清鹤听到这话,眼底有笑意漾开。
饭后,肖清鹤去书房处理积压的邮件。沈伊珞则抱着糯米糍在客厅看文献。小家伙大概白天等爸爸消耗了太多精力,没看多久就在她怀里睡着了。
晚上九点多,肖清鹤从书房出来,看到沈伊珞靠在沙发上有些昏昏欲睡,膝上摊着看到一半的论文,糯米糍在怀里睡得正香。
他走过去,弯腰先将猫从怀里抱出来。糯米糍咕哝一声闻到是爸爸的味道,安心地蜷起来。
然后将沈伊珞打横抱起。
“我还没看完……”
“明天再看。”肖清鹤抱着她,稳步走向客卧,“该休息了。”
将她放在客卧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沈伊珞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晚安。”
“晚安。”肖清鹤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吻,然后转身离开房间,并带上了门。
沈伊珞躺在被子里,抬手摸了摸被吻过的额头。她闭上眼,嘴角带着笑,很快沉入梦乡。
主卧里,肖清鹤将糯米糍放床尾,看着小家伙翻了个身,抱着尾巴继续睡,才起身去浴室洗漱。
等他擦着头发出来时,手机屏幕亮起,是高欢发来的明日行程提醒,其中有一条用加粗字体标注:
「下午15:00,于‘等风来’,与江照临先生会面。」
肖清鹤看了一眼,将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到窗边。
夜色中的海城灯火璀璨。明天就要见她的家人了。
他并非毫无准备,但依旧需拿出十二分的郑重。
因为沈伊珞,是他想要共度余生的人。她的家人,自然也是他需要认真对待的人。
月光透过玻璃,他想起她趴他胸口安睡的模样,想起她提到实验室难题时的亮眼,想起她收到胸针时惊喜的表情……心底一片温软。
为了她,一切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