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之期转瞬而至,清晨天光微亮,夜色尚未彻底褪去,整片猎场营地还沉浸在朦胧寂静之中,太后薨逝的噩耗便骤然传来。沈昭宁悠悠转醒之时,帐外已然传来低低的言语交谈声,不同于平日里军营寻常的闲谈说笑,皆是众人刻意压着嗓音,语气急促凝重,既怕惊扰了营中安宁,又不得不悄然传递这惊天变故。她清晰听见帐外人声里飘来“太后”“暴毙”等字眼,还有“太医诊查”“寿康宫传讯”“陛下已然即刻启程回宫”诸般细碎话语,一句句传入耳畔,如同散落的碎石,层层堆砌在帐外,沉甸甸压得人心头愈发沉重压抑。
沈昭宁静静躺在榻上,未曾起身动静,只是怔怔望着头顶帐篷帆布。天光透过帐布隐隐渗透进来,将帆布染成一片灰蒙蒙的色调,宛若一面褪色陈旧的古旗,透着苍凉肃穆之意。暴毙二字,用得再是贴切不过。一个暴字,道尽离世的猝不及防,毫无预兆;一个毙字,便是尘埃落定,性命终结。太后的离去,向来如同她一生行事作风一般,杀伐算计从不留余地,就连离世,也不愿给旁人半分准备缓冲的时间。
过往种种画面骤然涌上沈昭宁心头,想起昔日太后攥住她手腕,语气疲惫道出那句“哀家累了”;想起寿康宫火场边缘,太后眼底带着几分孤狼般冷冽的笑意,深藏算计与决绝;想起往日入宫请安之时,太后闭着双目静躺床榻,花白发丝散乱铺落在枕衾之上,宛若一堆即将燃尽余温的灰烬,耗尽了一生心力与谋划。她这一生,终究是燃尽了所有执念与权势,走到了终点。短短七日缠绵病榻,无人知晓太后内里究竟经历了多少身心煎熬,是真的病入膏肓无力回天,还是早已暗自选定了这般结局。从帝王那日坦言太后病情远超预估之时,沈昭宁心底便已然洞悉真相。太后是主动选择了落幕,选在赵崇势力尚未落败倾覆之时离世,选在帝王尚且来不及以她为筹码要挟牵制赵崇之前抽身,选在自己依旧保有太后尊荣、体面无损之时终结一生。
她一辈子为赵家权势奔波劳碌,为赵家朝堂算计筹谋,甚至不惜亲手沾染血腥罪孽。就连最后离世,也依旧在为赵家谋划后路。她决绝赴死,断了帝王以她牵制赵崇的念想,也卸下了赵崇心中最后的顾忌牵绊。从此赵崇再无软肋牵挂,再无需隐忍蛰伏,大可毫无后顾之忧地起兵发难,拼死与帝王一搏,搅动朝堂乱世风云。
沈昭宁缓缓撑着身子坐起身,起身瞬间,左肩伤口被猛然牵扯,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只是连日身中奇毒、伤痛缠身,她早已习惯了这般无时不在的痛楚煎熬。这些日子,她早已习惯了太多身不由己的隐忍:习惯了每日准时吞服两粒提神秘药,如同三餐饮食一般从不间断;习惯了白日强撑精神谋划布局、调度人手,入夜便蜷缩在薄毯之中,默默承受毒素与伤口双倍反噬的剧痛,静静等候痛楚缓缓消退;习惯了对所有人淡然一句“身子还行”,习惯了对着顾衍之故作无事遮掩苦楚,习惯了在帝王面前强撑身躯直言“臣可以担当重任”。
她缓缓将手探到枕头之下,摸到那只小巧的药瓷瓶,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瓷面。瓶中剩余的药丸已然不多,仅剩四粒可供服用。太医定下的半月毒期,如今已然熬过七日,随身秘药也快要耗尽,连药物都难以再支撑她熬过余下时日。她拔开瓶塞,倒出两粒乌黑药丸,依旧如往日一般不沾清水,直接仰头干咽入腹。药丸顺着喉咙缓缓滑落,划过咽喉之时,带着一股灼热的灼烧感,宛若吞下两粒燃烧的炭火,滚烫刺痛。她心底清楚,这并非药丸药性所致,而是连日反复高热缠身,早已将咽喉内壁灼烧破损,寻常事物下咽都带着刺痛,可纵使如此,她依旧必须按时服药,强撑心神守住棋局。
秦嬷嬷端着温热米粥缓步入帐之时,沈昭宁已然自行穿戴整齐衣衫,梳理好发髻妆容。帐内摆放着一面老旧铜镜,镜面模糊昏沉,映照出她此刻憔悴陌生的容颜:颧骨高耸突兀,眼窝深深凹陷,唇角干裂起皮,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全然没了往日县主的温婉气度,只剩一身历经沧桑病痛的孱弱落寞。她静静望着镜中自己憔悴的模样,凝神伫立了两息时辰,心底一片淡然,早已看淡自身容貌枯荣。秦嬷嬷静立在她身后,手中端着冒着袅袅热气的米粥,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看不清眼底神情,想来亦是望着镜中沈昭宁的模样,满心心疼却又无从言说。
秦嬷嬷未曾开口劝慰半句,只是默默将米粥放在桌案旁。沈昭宁并无胃口,无意动筷进食,缓缓从衣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封缄妥当的书信,火漆仔细压盖封印,信封之上端正写着三个字:秦嬷嬷。她转身看向身侧跟随多年的老仆,神色沉静郑重。“嬷嬷,倘若我此番不幸殒命在猎场乱局之中,这封信,劳烦你日后亲手交给顾大人。”秦嬷嬷苍老的手掌微微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默默伸手接过书信,细心收进宽大衣袖之中。她跟随沈昭宁十一年,深谙自家县主的心性与决断,知晓此刻无需多说劝慰空话,只需默默遵从吩咐,守住托付之事便足矣。是以她只是将书信妥善藏好,微微低下头,静静退到帐帘侧边伫立守候,并未转身离去,始终守在帐内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