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场的大火直至后半夜才渐渐自行熄灭,并非人为扑救得以平息,而是周遭可燃之物尽数被烈焰焚烧殆尽,再无东西可供火势蔓延肆虐。营帐粮草、军旅旗帜、闲置帐篷,甚至那些来不及仓皇逃离、不幸葬身火海的兵士尸体,凡能被烈火吞噬的事物,皆化作焦黑灰烬。漫天火势落幕之后,只余下满地斑驳焦土与缕缕袅袅升腾的余烟,在沉沉夜色里缓缓飘散缭绕,宛若一块巨大无边、伤痕累累的伤疤,静静覆盖整片猎场土地,透着苍凉萧瑟之意。
赵崇麾下的人马经此一役已然溃不成军,伤亡惨重。虎贲卫伏兵与帝王连夜派遣赶来的援兵形成南北两面夹击之势,对赵家残部展开围剿清杀。麾下兵士战死沙场者不计其数,有心念大势选择归降被俘者,亦有少数残部趁乱四散奔逃、隐匿踪迹,再难掀起风浪。主谋赵崇更是已然被兵马生擒活捉,身躯被粗麻绳五花大绑,狼狈跪在营地中央一片焦黑土地之上。烟火将他整张脸庞熏得漆黑污秽,唇角沾染暗红血迹,身陷绝境、被冰冷长刀架住脖颈,可他脸上却依旧挂着一抹诡异莫测的笑意,无人能看透他心底所思所想。或许是在暗自嘲讽自己苦心筹谋半生,最终落得满盘皆输;或许是笃定赵家暗藏的底牌尚未暴露,依旧留有翻盘之机;亦或许只是自嘲半生权势算计,到头来终究一无所有,沦为阶下囚徒留笑柄。
沈昭宁依旧静坐在林子边缘那棵树干旁,始终未曾挪动分毫,掌心依旧紧紧攥着那块林间拾起的石头,棱角长久硌着掌心皮肉,生出阵阵钝痛,她却浑然不觉,一心只沉浸在漫长的等候之中。身旁有兵士悄然上前,为她披上一件厚实御寒的大氅,她目光凝滞望向火场方向,未曾转头看一眼来人,亦没有丝毫回应。有人端来清水递到她手边,想要让她润喉缓气,她微微摇头,没有伸手接过。更有下属低声前来禀报,告知赵崇已然被生擒、大局已定的消息,她神色平静无波,依旧沉默不语,没有任何神情起伏,仿佛外界所有战局变数,都与自己毫无关联。
此刻她心中别无他念,唯有一桩执念盘踞心底,静静等候着结局揭晓。或是等来一具冰冷冰凉的尸首,或是等来一个满身伤痕却依旧安然无恙的活人。她只想亲眼看见顾衍之从那片满目狼藉的灰烬之中走出来,如同往日数次险境一般,纵使浑身负伤,也能安然脱身,踏过劫难重回自己身前。
等候的时光漫长又煎熬,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泛起微光,林间灰烬之上缭绕的余烟被清晨凉风吹散殆尽,天边缓缓浮出一抹淡淡的鱼肚白,破晓晨光一点点浸染旷野天际。营地之中已然有人开始收拾战后残局,兵士们两两结伴,一具具抬着火场中寻出的尸体,逐一清点安置,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与淡淡的血腥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昭宁就这般静静坐着,目光牢牢锁定那片还在冒着淡淡青烟的灰烬之地,一瞬未曾移开。直到两道兵士身影抬着一副担架,从灰烬深处缓缓走出来,映入她的眼帘。看见那具尸体的瞬间,沈昭宁掌心骤然一松,那块攥了许久的石头不受控制地从指尖滑落,掉落在潮湿的泥土之上,顺着地面滚了半圈,沾染上满身泥土与清晨露水,最终静静停在一根干枯枯枝之旁,无声无息。
并非她刻意松手放开,而是心神骤然震颤,浑身力气瞬间抽离,手指已然不受自身掌控。她目光死死定格在那副担架之上,担架上的尸体面容被烈火灼烧得模糊难辨,根本看不清原本五官样貌,身上官袍早已被焚烧得支离破碎,仅剩几片残破布料挂在身上,裸露在外的皮肉焦黑干裂,宛若被烈火烤焦的树皮,触目惊心。可那身形身量、肩头宽窄轮廓,都与顾衍之极为相似,最让她心头骤然一紧的是,尸体垂在担架外侧的那只手,虎口延伸至手腕之处,赫然有一道清晰的疤痕,疤痕位置竟与她手腕上的旧伤纹路位置几乎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