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清晰听见了他的呼唤,心底想要应声回应,可嘴唇却沉重得如同被丝线缝住一般,根本无法张口言语。她忽然想起一桩未曾告知他的小事,自己枕下那瓶保命药丸早已空空如也,今早已然服下最后一粒,太医原定半月的生机,她拼尽所有心力勉强撑过七日,早已透支了全部气血生机。心底想要将此事告知他,可意识却不受控制地缓缓下沉,如同一块坠石,慢慢沉入幽深无底的深水之中。
黑暗缓缓笼罩心神,水面之上隐约透着一缕微光,微光之中清晰映出顾衍之焦急呼唤的面容,他的手掌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沈昭宁从未想过,素来沉稳冷静、处变不惊的顾衍之,也会有这般慌乱无措、心神震颤的模样。她的意识渐渐沉沦,彻底陷入一片无边沉寂的黑暗里,再无感知,再无思绪。
后续发生的种种,都是沈昭宁苏醒之后,秦嬷嬷一一告知于她。那日她在顾衍之怀中沉沉昏死过去之后,顾衍之全然不顾自己右肩重伤流血不止,二话不说将她紧紧抱起,大步朝着三里之外的营地医帐奔去。一路疾驰奔波,任由自身伤口撕裂渗血,始终未曾有过半分停歇,满心满眼只想着尽快将她送到太医手中,留住她的性命。
抵达医帐之后,他小心翼翼将她安置卧榻之上,面对太医诊脉之后摇头叹息,直言毒素已然侵入骨髓,伤及根本,常年服用的提神秘药早已掏空她的气血肌理,已然无力回天。顾衍之闻言神色冷冽决绝,只对着太医沉声重复一句:“救她。”太医面露难色,不敢应声,他当即拔剑出鞘,冰冷剑锋直直架在太医脖颈之上,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救她。”太医见状不敢再有半分推脱迟疑,当即倾尽毕生医术,全力施救。
而陷入昏迷的沈昭宁,对此全然一无所知。她只感觉自己孤身行走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没有光亮,没有声响,没有周身伤口的疼痛,亦没有繁杂纷乱的梦境,天地间只剩孤寂的独行之路。路途漫长悠远,行走得身心俱疲,想要驻足停歇,心底却总有一丝执念支撑着自己不敢停下,冥冥之中知晓,有人还在原地静静等候着她归来。她辨不清前路方向,黑暗之中亦无路径可循,只能循着心底那缕微弱的牵绊,漫无目的地缓缓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耳畔忽然隐约传来一道熟悉的呼唤声,隔着千山万水般遥远,嗓音轻柔低沉,却让她瞬间辨出是谁。她曾坦言,顾衍之是自己唯一不愿讲道理的人,亦曾许下诺言,绝不会让他为自己收敛尸骨,更不会违背生死相伴的约定。往日许下的诺言她皆一一兑现,这一次,亦不能轻易失约。
循着那道熟悉的呼唤声缓缓前行,周遭浓重的黑暗渐渐褪去,从墨黑转为灰蒙,又从灰蒙化作浅白,一缕微弱的光亮缓缓浮现,摇曳不定,宛若一盏风中将熄未熄的孤灯,静静伫立在前方不远处,隐隐有一道身影伫立光影之中,手持微光,默默等候着她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