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再次悠悠转醒时,天色已然沉入傍晚时分。帐帘缝隙间漏入的白日光线褪去明亮炽烈,化作一片温润浓郁的橘红色,宛如熔化流淌的铜液,顺着帘缝缓缓淌入营帐,静静铺落在枕边软榻之上,晕开一层暖融融的暮色光晕。营帐之内格外安静,平日里常坐在榻边的顾衍之已然不在,一旁的木椅空荡荡无人落座,厚重帐帘静静垂落隔绝内外,帐外隐约传来几道压低的交谈声,语声低沉细碎,隔着帐幕模糊不清,无从分辨言语内容。沈昭宁静静躺在软榻之上,没有急于撑起身形,也不曾出声传唤下人,就这般安稳卧着,目光静静凝望头顶灰白色的帆布帐顶。晚风从帐外轻拂而过,吹得帆布微微鼓胀起伏,起落之间,宛若一面缓缓呼吸的船帆,静谧又安然。她闭目沉吟片刻,心底默默细数这七日来历经的风波变故,朝堂权谋、火场厮杀、人心算计一一在心头掠过。太后已然落幕离世,赵崇身陷囚笼被生擒活捉,赵家潜藏的隐秘底牌悄然出逃下落不明,帝王已然安稳起驾回宫,顾衍之历经火海劫难侥幸生还,她自己亦熬过剧毒伤痛,勉强留住性命。这般结局算不上圆满极致,却也绝非最坏的收场。若求最好的结局,本该将赵家势力连根拔起、斩草除根,不留半点余孽隐患,可终究未能如愿;若论最坏的结局,便是她与顾衍之双双殒命猎场火海,化作焦土之下一缕亡魂,所幸二人都跨过了生死难关。他们就这般挤在生与死之间那道狭窄缝隙里,满身伤痕、心力俱疲,却终究守住了性命,熬过了这场朝堂浩劫。
就在沈昭宁沉浸思绪之际,厚重的帐帘被轻轻掀开,顾衍之迈步走入营帐,手中端着一碗冒着腾腾热气的汤药,浓郁苦涩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呛得人鼻尖发紧。他抬眼望见榻上已然睁眼的沈昭宁,前行的脚步下意识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迈步上前,径直在床沿缓缓落座,并未去往一旁的木椅。他将药碗轻放在侧边梨花木小几上,而后伸出温热的掌心,轻轻探在沈昭宁的额头之上。她的额头依旧带着久病体虚的微凉,他掌心的暖意缓缓浸染,指尖在她额间静静停留片刻,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释然,轻声呢喃:“不烧了。”这话像是说给沈昭宁听,又像是他心底暗自宽慰自己,连日悬着的心绪稍稍落地。
话音落下,顾衍之抬手端起药碗,递到沈昭宁面前。她缓缓伸出手,手臂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轻颤,却稳稳接住了沉甸甸的药碗。汤药色泽暗沉,氤氲的热气裹着刺骨苦味扑面而来,入口瞬间苦涩直冲喉头,引得她眉头不自觉紧紧蹙起。可目光对上顾衍之沉静注视的眼眸,她便不再犹豫,忍着满口涩意,一口一口缓缓将整碗汤药尽数饮下。待她喝完,顾衍之伸手接过空碗,重新放回小几之上。沈昭宁抬眸望向他的面容,才蓦然发觉他已然换了一身衣衫,不再是那日被烈火灼烧出数个破洞的青色旧衣,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月白色雅致便服,领口绣着浅淡云纹暗绣,低调又温润。他的发丝也重新梳理束起,规整利落,褪去了火场归来的狼狈邋遢。想来是在她沉睡静养之时,他悄悄打理过自身模样,从不愿让她看见自己负伤憔悴、满身风尘的落魄模样,向来都是这般心思细腻,默默顾及她的心境。
沉寂片刻后,顾衍之率先打破帐内静谧,神色敛去温和,染上几分凝重肃穆,缓缓开口:“赵崇开口了。”沈昭宁安静凝望着他,静待下文。他稍稍停顿,斟酌着字句,继续低声道:“他说了两件要事。第一件,太后并非染病身故,是自行服下毒药自尽。那毒药的品类,与陈怀仁手札中记载的奇毒一模一样,太后早早就为自己留好了最后一瓶,早已做好赴死的打算。”听闻此言,沈昭宁脑海中瞬间浮现昔日寿康宫火场边,太后神色倦怠说出的那句“哀家累了”。此刻她才彻底明白,太后是真的倦了半生权谋争斗,倦了常年为赵家谋划铺路,心力耗尽,再也不愿支撑下去。她不愿落得被陛下定罪处置的屈辱下场,也不肯任由赵崇事后为自己报仇掀起风波,索性选择自己了结性命,守住最后的体面与尊严。
“第二件事。”顾衍之刻意压低了嗓音,语气沉得像坠了铅块,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你母亲当年的离世,从来都不是意外。是太后亲自下的绝杀旨意,由赵崇暗中动手执行。当年那碗夺命毒药,与先帝驾崩前所饮的毒药,乃是同一种奇毒。”沈昭宁握着空药碗的指尖骤然一僵,手腕微微轻颤,药碗在掌心轻轻晃动,却被她强稳住力道,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她默默抬手,将空碗轻轻放置在小几之上,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无波的神色。
“那碗毒药,是你母亲亲手饮下的。”顾衍之的嗓音放得极轻柔,仿佛生怕惊扰到她尘封多年的伤痛过往,“赵崇麾下之人将毒药送至沈府,只道是太后御赐汤药。你母亲闻言,平静躬身行礼,淡声道一句臣妾谢太后恩典,随即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全程没有半分挣扎,没有一滴泪水,从容赴死。”他微微垂眸,语气带着一丝唏嘘,“毒药由太后赐下,可真正递出夺命刀锋、亲手促成悲剧的是赵崇。太后与赵崇二人,都欠你母亲一条性命,此生难偿。”如今太后已然自尽离世,尘埃落定,可罪魁祸首之一的赵崇依旧囚于牢中苟活,而她与顾衍之,尚且安稳立于人世,还有机会为逝去的母亲讨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