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想杀我?”廖永昌抬眸看向她,轻声反问一句。随即低下头,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掌心,缓缓解释手中布包的来历:“这布包之中,存放着我这些年仿写伪造的所有文书底稿,假圣旨、假密信、假遗诏,每一份都留有亲笔原稿。除此之外,还有我亲手写下的自白供状,白纸黑字,亲笔签字画押,将数十年来受赵家指使所做的每一件事、每一桩罪孽,都清清楚楚罗列在册。有了这些物证供词,赵家残余势力便再无翻盘反扑的可能,永远彻底钉在罪臣的耻辱柱上。”
他俯身将布包轻轻放在老槐树的树根之下,直起身再度看向沈昭宁,眼底带着一丝释然:“沈县主,我这一生写尽世间虚假虚妄,落笔皆是违心伪作。唯有这封自白供状,是我写下最后一样东西,字字句句,皆是真心实情。”话音落罢,他浅浅一笑,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巷子深处缓步走去。灰布棉袍的下摆被夜风轻轻拂动,身姿从容孤寂,自始至终,不曾回头回望一眼,渐渐消失在夜色与风雪交织的巷尾深处。
沈昭宁静静伫立槐树下,手中握着那方沉甸甸的布包。夜色里细雪再度悠悠落下,细碎绵密,宛若漫天撒落的精盐,朦胧了街巷景致。她抬手拆开布包外层包裹,从中抽出那卷自白供状,借着清冷月光细细阅览。字迹依旧是惟妙惟肖的先帝笔意,笔法俊秀规整,一如他往日仿写的文书,可这一封供状,却是全然发自本心的真话,每一字都落地有声,落款之处亲笔签名、按捺手印,确凿无误。至此,沈昭宁终于明白,廖永昌便是赵家隐藏至最后的那张底牌,如今他亲手交出所有罪证,自行了断所有牵连,彻底终结了赵家所有残存的隐患。
沈昭宁转身迈步走入沈府后门,穿过蜿蜒廊道,径直往后院耳房走去。耳房之内灯火摇曳,暖意融融,顾衍之倚靠在床头,手中捧着一册古籍静静翻看。听见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缓缓抬起眼眸,目光落在沈昭宁身上。沈昭宁缓步走到床边,将手中的自白供状递到他身前。顾衍之伸手接过,凑着屋内明亮灯火,一页页仔细翻阅核对字迹与罪状。沈昭宁立在一旁,眼眶隐隐泛起酸涩暖意,心底翻涌万千情绪,鼻尖微微发酸,强忍着眼底水汽,不让泪水滑落。
“廖永昌把所有罪证、自白供状尽数交了出来,赵家所有隐秘过往、权谋罪孽,都记录得一清二楚。”她稍稍停顿,语气带着一丝怅然,“他走了,没人知道他去往了何方,从此杳无音讯。”顾衍之将供状轻轻放置在一旁小几之上,抬眸温柔望着她,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拢至耳后,动作温柔缱绻。“他不会再回来了。该交出的罪证已然尽数交付,该偿还的罪孽也已然尘埃落定。他身为赵家最后的底牌,最终亲手掀翻了自己,斩断了所有牵绊。”他语气沉静淡然,缓缓说道,“他这一生欠下太多人命债,此生根本偿还不清,想来,他也早已不打算再回头弥补了。”沈昭宁默默在他床边坐下,轻轻倚靠在他肩头,顾衍之顺势伸出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肩头,动作轻柔安稳。窗外细雪落在窗纸之上,发出沙沙细碎轻响,远远听去,宛若无数人在遥远夜色里低声絮语,静谧又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