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忘川河畔。
夜色如墨,暴雨倾盆。雨水砸在黑色的礁石上,激起千层白浪,仿佛无数冤魂在嘶吼。
河中央,一叶扁舟逆流而上。
舟上无人撑篙,却行得极稳。船头立着一盏孤灯,灯火幽蓝,映照着船尾那道修长的身影。
那人身着一袭胜雪白衣,在这污浊的雨夜中竟未沾染半点尘埃。他的脸上戴着一张无面玉面具,光洁如玉,没有五官,只有一双露在外面的眸子,冷得像这忘川的寒水。
谢妄。世间最后一位渡妄师。
他微微垂眸,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琴弦。琴音清越,却透着一股透骨的杀意。
“嗡——”
随着一声弦断,河面骤然炸开一道血柱。
一只浑身长满倒刺的巨型水鬼从水中跃起,张着血盆大口扑向谢妄。那水鬼面目狰狞,眼中满是贪婪与怨毒。
“渡妄师……吃了你……我就能渡劫成魔……”水鬼发出刺耳的嘶吼。
谢妄神色未变,甚至连姿势都未曾挪动半分。他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指尖轻轻一点。
“散。”
一字落下,言出法随。
那水鬼在半空中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紧接着,它的身体开始从内部崩解,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像是被烈火焚烧的飞灰,瞬间消散在风雨中。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这就是渡妄师的手段——渡化万物,归于虚无。
谢妄收回手,指尖沾染了一丝黑气。他皱了皱眉,从袖中取出一块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今日是第七个。”他低声自语,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这苍梧山的妖气,越来越重了。”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扑腾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谢妄转头看去。
在船舷边的水草里,一条只有巴掌大的红尾巴锦鲤正拼命地挣扎着。它似乎被刚才的灵力余波震晕了,肚皮翻白,只有尾巴还在无力地拍打着水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那红色鲜艳得刺眼,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在这死寂的黑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谢妄看了它一眼,眼神淡漠。
对于渡妄师而言,万物皆为虚妄。一条鱼,与一块石头,并无分别。
他转过头,准备继续抚琴。
然而,那条锦鲤似乎并不打算放弃。它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一跃,竟然直接跳到了谢妄的白衣上。
湿漉漉的鱼身瞬间在洁白的布料上蹭出一道水痕。
谢妄抚琴的手指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胸口那条正在瑟瑟发抖的小鱼。
按照常理,任何生灵触碰到渡妄师的身体,都会被体内霸道的灵力灼伤。但这小鱼……似乎毫无知觉,反而像是找到了什么温暖的港湾,舒服地蹭了蹭他的衣襟,甚至还吐了一个小泡泡。
“……”
谢妄沉默了。
五百年了。
他是被天道诅咒的人,也是被世人敬畏的神。从未有任何活物,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触碰他。
“下去。”
他冷冷地开口,指尖凝聚起一点灵力,想要将这不知死活的鱼弹飞。
小鱼似乎感受到了危险,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谢妄对上了一双圆溜溜、湿漉漉的大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愚蠢的清澈和……委屈?
它像是在说:为什么要赶我走?外面好冷啊。
谢妄指尖的灵力凝滞了。
雨越下越大,寒风呼啸。小鱼在他胸口缩成一团,红色的鳞片因为寒冷而微微发颤,看起来可怜极了。
谢妄盯着它看了许久,最终,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他收回灵力,并没有将它弹飞,而是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鱼背。
“最后一次。”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若再乱动,便炖了你。”
小鱼似乎听懂了,立刻乖巧地一动不动,甚至还讨好地用尾巴尖扫了扫他的手指。
谢妄:“……”
他叹了口气,将那小鱼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船头的灯盏旁。那里有一汪积存的雨水,正好能让它暂且容身。
做完这一切,谢妄重新戴好兜帽,遮住了那张无面玉面具,也遮住了眼底那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色。
“妖孽,莫要以为我不敢杀生。”
他低声警告了一句,随后盘膝坐下,闭目养神。
然而,他并没有发现,那条原本奄奄一息的小锦鲤,在确认他闭上眼睛后,悄悄地探出了头。
它盯着谢妄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具看了许久,然后张开嘴,轻轻咬住了谢妄垂落在船板上的一缕衣带。
它要把这个“大好人”的味道记住。
以后,她就是他的鱼了。
……
与此同时,苍梧山顶,一座破败的神庙内。
一个身穿黑袍的老者正对着面前的铜镜疯狂大笑。铜镜中映照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片猩红的血海。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老者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抚摸着镜面,“净灵体……竟然是净灵体!只要抓到他,我就能冲破封印,重返魔界!”
“主人,那谢妄就在山下,我们要现在动手吗?”阴影中,一个声音恭敬地问道。
“不急。”老者眼中闪过一丝阴毒,“谢妄虽然强大,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太干净了,干净到容不得一粒沙子。”
“那条鱼,就是那粒沙子。”
老者转过身,黑袍翻涌,“传令下去,放出‘千丝蛛’。我要让这位高高在上的渡妄师,亲眼看着那条鱼在他面前死去。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他还能不能维持那副慈悲为怀的模样。”
“是!”
……
山脚下,雨势渐歇。
谢妄睁开眼,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他低头看向灯盏旁。那条小锦鲤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身体蜷缩成一个红色的圆圈,随着呼吸,身上隐隐散发出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晕。
那光晕纯净至极,竟然将他周身常年缭绕的黑气驱散了几分。
谢妄瞳孔微缩。
“净灵体?”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这条不起眼的小鱼。
传说中,净灵体是上古神兽才拥有的体质,能净化世间一切污秽。可这种体质早在万年前就已经绝迹了。
怎么会出现在一条……锦鲤身上?
谢妄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小鱼的身体。
轰!
一股暖流顺着指尖瞬间流遍全身,那种常年伴随他的、深入骨髓的寒冷与孤寂,竟然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缓解。
他像是个在冰天雪地里行走多年的旅人,突然遇到了一堆篝火。
谢妄猛地收回手,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看着那条睡得正香的小鱼,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杀了它,取走净灵体,他的修为将更上一层楼,甚至可能彻底摆脱诅咒。
养着它,便是养虎为患。净灵体是三界至宝,一旦消息走漏,他将面临无尽的追杀与麻烦。
理智告诉他,应该现在就掐死这条鱼。
但他的手,却怎么也下不去。
“罢了。”
良久,谢妄自嘲地笑了笑。
他脱下外袍,将那条小鱼连同灯盏一起包裹起来,护在怀里。
“既然天道让你落在我船上,那便是你的造化。”
“从今往后,你便叫阿蛮吧。”
“阿蛮,意为……不知愁。”
谢妄抱着小鱼,重新撑起那叶扁舟,向着迷雾深处驶去。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那条名为阿蛮的小锦鲤,悄悄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里,不再是之前的清澈愚蠢,而是闪过了一丝属于人类的、狡黠而坚定的光芒。
她听懂了。
这个男人,是她的。
谁也别想抢走。
……
谢妄的居所位于苍梧山深处的“无尘阁”。
那是一座孤悬于绝壁之上的竹楼,四周云雾缭绕,寻常妖魔根本无法靠近。
回到竹楼时,已是深夜。
谢妄将阿蛮安置在一个盛满灵泉的白玉盆中,那是他平日里用来温养灵草的器皿。
“暂且住下。”
谢妄坐在榻上,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清冷绝尘的脸。他的眉眼如画,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他闭上眼,开始打坐调息。
然而,今晚的灵气似乎格外躁动。
谢妄眉头微皱,刚要入定,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声音来自窗外。
谢妄猛地睁开眼,身形一闪,已至窗前。
只见窗外的竹林中,无数根比发丝还要细的银丝正在夜色中蔓延。那些银丝散发着淡淡的腥气,所过之处,竹叶瞬间枯萎,化作飞灰。
“千丝蛛。”
谢妄眼神一凛。
这是魔界的一种低等妖兽,虽无大能,却极其难缠。它们吐出的丝线含有剧毒,且能感知生灵的气息,不死不休。
“看来,今晚是不得安宁了。”
谢妄抬手,指尖凝聚起一道金光。
就在这时,白玉盆中的阿蛮突然醒了。
她似乎感应到了危险,红色的尾巴不安地拍打着水面。
“嘶——”
一只巴掌大小的千丝蛛顺着窗缝钻了进来,它没有攻击谢妄,而是直奔白玉盆而去!
它的目标,是阿蛮!
“找死!”
谢妄冷哼一声,正要出手,却见那只千丝蛛动作极快,瞬间吐出一道银丝,缠住了阿蛮的尾巴,猛地将她从水中拽了出来!
“啪嗒。”
阿蛮掉落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着。那银丝勒进了她的鳞片,渗出丝丝血迹。
“嘶嘶……好香……净灵体……”千丝蛛发出兴奋的嘶鸣,张开毒牙,就要咬向阿蛮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