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隔壁那王二霞的女儿第三胎终于生了儿子。哎哟,人家王二霞有能耐啊,不仅自己儿孙一大家都照顾的很好,而且还帮衬着女儿女婿一家混好了。走哪儿人家都夸她有本事哩。”
话筒里妯娌大嫂王芳貌似无意地闲聊天,闵佳荣却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这明显是借别人的事儿来讽刺自己呢。
王芳和姚志周早年丧子,为此一直耿耿于怀,虽抱养了亲妹的儿子,但家庭失和。自然对亲弟弟弟媳姚志高和闵佳荣夫妇俩颇为嫉妒和眼红。谁让他们有儿有女呢。
尤其是闵佳荣得了孙子后,更是得意非凡,不时在亲人面前遮掩不住地炫耀。
王芳心里有火却不好表现出来,她没法拿闵佳荣儿孙来说事儿,因此特意拿别人帮衬女儿一家也混好了的例子来刺激弟媳。
“哼,你闵佳荣有儿有孙有什么了不起?你两个女儿还凄惶地很呢,大女儿离过婚,二女儿只生了一个女孩儿,还是有病的。”王芳心里不屑极了,面上却淡淡地。
闵佳荣没法反驳什么,挂了电话后,开始在心里盘算。
自己这一向只全心全力帮扶儿子儿媳一家,甭说两个女儿,就连丈夫,她也没多看过一眼。
尽管她嘴上不承认,但心里却对姚舒云愤而说出口的话很赞同,“你这一辈子从没把我们任何一个人放在眼里!在你心里,你儿子儿媳是皇上皇后,你是皇太后,我爸我姐和我都是供你驱使的奴役,我们不仅要对你伏地跪拜称臣,还要不时给你‘上贡’,如此你才满意,才开心吧?”
当然她自动忽略了后面那一句刻薄的话,“可惜你错了,你把儿子一家捧那么高,可人家只拿你当一块臭抹布,用完就丢,还厌恶至极。”
本就是如此啊,两个女儿都是别人家的人,跟自己没什么关系,至于丈夫,那个死男人,从不尊重善待自己,自己又何必给他好脸色,想办法从他那里哄来钱才好。
闵佳荣左思右想,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的,两个女儿和丈夫,她是打心眼里都亲近不起来,这世上只有儿子孙子才是自己的亲骨血呢。
但今天妯娌大嫂王芳这话里有话的讽刺劲儿,让闵佳荣不得不寻思着做点什么改变了。
大女儿姚燕离婚前有过一个儿子,所以生不生儿子也不重要了,且两胎都是剖腹产又是大龄,再生一个身体遭受不住。如今思来想去,只要二女儿姚舒云或许还能再生一个。
虽说姚舒云符合再生一个的条件:头胎孩子患病,再生一个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且又是顺产,身体遭得住。但内心里来说,闵佳荣并不真的希望她再生。
倒不是担心她身体受罪,而是……闵佳荣很不好意思地承认,她并不希望看到姚舒云生个儿子过得好。
这个二女儿,从一出生,自己就很不待见她,她就是个多余的存在,因为她,自己没少被人笑话生不出儿子,一想起以往自己受到的那些委屈,闵佳荣就气不打一处来。
原来看着她长大了,能中点用,自己还愿意给她三分好脸色,可谁曾想这几年来越发伶牙俐齿,处处跟自己作对,而且说得话还很气人,常常把自己噎得说不出话。
闵佳荣内心极度讨厌她,看到她生了个自闭症孩子,实话实话,内心畅快极了,颇有一种大仇得报的舒爽。
如今要说服自己去帮衬她过上好日子,那不比杀了自己还难受?
闵佳荣很不情愿,但也不想在妯娌大嫂王芳面前失了得意,因此左思右想之下,最终还是决定“大恩大德”地出手帮姚舒云一把。
——
曾经的嘲讽还言犹在耳,然而母亲却似全然忘记,一如既往地给姚舒云打电话、聊天说闲话。俨然过去的争执根本不存在过。
而姚舒云总会想,“这是母亲,是亲妈。难道真的因为她说了什么不对的,自己就要永远不跟她说话了吗?”
她做不到。
她想起母亲和外婆之间怨恨纠葛几十年,因为丧偶的外婆外出打工带回个男人,母亲羞愤交加,母女两个长达二十多年都未再联络过。
母女之间本该是最亲最近的人啊,她们同性别,且血缘最亲,为什么会变成相看两相厌的人?
也许母爱是一场轮回的辜负,但姚舒云不愿这样,作为女儿揪住母亲的过错便怨恨下去。
她想好好地爱自己的母亲,爱那个给予了她生命和血脉的女人,更重要的是,她要中断这场“轮回”。
她想凭靠自己的努力打破这个轮回的“诅咒”:为什么母亲和女儿之间不能好好爱下去?
所以,姚舒云很快调整心态,重新与母亲亲近。她打从心眼里认为,母亲是爱自己的,天下母亲都是爱孩子的。
可惜,她大错特错。
——
过年的时候,一家人去C市娘家拜年。
难得的,母亲闵佳荣很是慈悲,临走的时候,还特意说要给姚舒云挖点新鲜的蔬菜,于是一群人又浩浩荡荡来到母亲在城市一隅开垦的荒地里,挖菜。
忽然,母亲问:“你什么时候要二胎?这团团也不小了……再说,你年龄也大了,再不要还能来得及吗?”
虽然同丈夫已达成生二胎共识,且目前正在备孕阶段,但姚舒云并不想让母亲知晓此事,于是只能模糊地回应“在考虑”。
“啥‘在考虑’?”闵佳荣急起来,“你多大了,再不要……快点,这个也装进去。”边说还不忘边拔萝卜,顺势指挥督促姚舒云将拔掉的萝卜装进袋子里。
“既然要,就趁早。”她起身,擦了一下额上的汗,歇口气,继续说:“我这开春要回老家一趟,老家有个老中医,调理身体方面很在行。要么找他开几副药,你喝着调理一下……”
母亲略带隐晦的神情,让姚舒云瞬间意识到这药恐怕不仅仅只是表面上“调理身体”的意思,恐怕还另有深意。
果不其然,她接下来说:“咱村里有个外地媳妇,二胎喝了这药,生下个男孩儿。”
“呃,这么神奇吗?”姚舒云显然不信。
她好歹也受过教育,知道生男生女是随机的,只跟“Y”精子有关,至于调理身体酸碱性什么的,纯粹无稽之谈。
“你别不信,还有那老二瞎的媳妇,也吃了这个药,第三胎生个男孩儿。那家上头可是两个女儿呢。”
“呃……也说不定只是碰巧罢了。这生男生女,是天注定……哪能靠几幅药就调理改变的?”
姚舒云淡淡说着,显得并不在意,然而内心并不像表面上那般云淡风轻。
平心而论,二胎,她的确是想生个男孩儿。
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姚舒云从小就饱尝母亲近乎病态的歧视和压迫,长大后愤恨、反抗,厌恶母亲的迂腐和执拗。
却不曾想早在经年的岁月摧残里,她竟不知何时早已深受母亲思想的浸染和荼毒,也曾幻想过生下一个男孩儿,好在母亲和亲友面前扬眉吐气。
什么时候起,她竟也觉得生男孩儿是一件光荣的事,而生女孩儿,是一件倒霉的事?!!
真是莫大地讽刺和滑稽,姚舒云痛心疾首。
然而更可悲的是,她深深厌恶自己想要生个男孩儿的心思,可却又无法阻挡自己不去那么想。
尤其是当生完女儿团团后,亲眼看见母亲貌似失落的语气,实际却一脸放松,仿佛无形中说:“哼,让你得意,还不是一样生了个女孩儿,别妄想生男孩儿比我们强。”
姚舒云买房子已然比弟弟“强”,要是再被她生个儿子,那岂不是要尾巴翘上天了,闵佳荣怎么肯甘心看着女儿比儿子混得好?
况且还是个最不待见的女儿。
而姐姐,虽然她头胎生个男孩儿,却因为稀里糊涂离婚,而没能和儿子在一起。后来再婚,生的是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