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月孤悬漠北天穹,惨白清辉泼洒在修罗战场之上。
尸骸横叠遍野,断戈折箭掩埋于染血黄沙,凝固的血层泛着暗紫冷光,风卷碎沙掠过尸身,呜咽如亡魂泣诉。厮杀从黄昏绵延至夜半,兵刃崩缺,战马疲敝,双方将士皆已杀到眼底赤红,只剩本能的搏杀与悍不畏死的戾气。
大胤军士憋着皇室被辱、公主含冤的一腔愤懑,每一刀都倾尽死力,玄色甲胄染遍猩红,阵型虽被三国联军人数冲得散乱,却无半人后退半步。赵军长戈斩劈,宋军投石轰鸣,蛮族骑兵往来奔袭冲杀,三方合围之下,大胤前军已然折损近三成,尸身层层堆积,化作阻拦联军推进的血肉壁垒。
长孙明歌早已深陷战阵核心。
小臂伤口被寒风冻得发僵,血水浸透内层衣料,黏着皮肉与甲片粘连一处,每挥一剑,都牵扯筋骨剧痛。他却浑然不觉,眼底只剩彻骨杀念,龙泉剑染满污血,刃口卷了微钝,依旧劈斩凌厉,所过之处,蛮兵无一人能近身三尺。
猩红披风被兵刃划破数道裂口,随风猎猎翻飞,映着惨白月色,像一面浴血孤旗。贴身禁卫拼死围成一圈,死死护住帝王周身,已有数人替他挡下冷箭重刃,轰然倒落黄沙,再无起身之力。
“陛下!再往前便是蛮族腹地,莫顿有意诱敌深入,周遭皆是伏兵!请陛下速速后撤归阵!”统领声嘶力竭,嗓音早已喊得沙哑,身上数处负伤,甲胄裂痕渗血。
长孙明歌置若罔闻。
他目光死死钉着阵后高处立马而立的莫顿,那人负手观站,神色倨傲阴冷,看着他孤军深陷,眼底藏着蓄谋已久的算计与嘲讽。
莫顿根本无意正面缠斗。
他知晓长孙明歌被辱失了沉稳,执念要亲手斩他,便故意步步示弱,佯装避让,暗中早已调遣精锐死士,悄然迂回包抄,布下合围死局。就是要将这位大胤帝王困在重围之中,耗到力竭,生擒或是斩杀,彻底折断大胤江山的梁柱。
荒原暗处,忽然响起低沉的牛角号声。
呜呜号角苍凉刺耳,划破深夜死寂。
下一刻,周遭戈壁沟壑之中,骤然涌出大批蛮族伏兵,兽甲如潮,弯刀森列,悄无声息合围而来,瞬间切断长孙明歌与大胤主力大军的退路。
四面八方,尽是蛮兵嘶吼。
“围住!活捉大胤皇帝!”
“莫顿单于有令,取其首级者,赏牛羊千群!”
戾气冲天,伏兵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将长孙明歌一行数十人死死困在圆心。
刀剑合围,箭雨暗蓄,杀机铺天盖地。
禁卫们面色煞白,立刻结死阵相护,兵刃朝外,人人抱了必死之心。
长孙明歌缓缓横剑于身前,呼吸粗重,胸口起伏,染血的指尖握紧剑柄,周身依旧凝着凛然帝王傲气,无半分慌乱怯懦。
他抬眼环视四周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又望向阵前冷眼旁观的莫顿,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嗜血的弧度。
欲以伏兵困他,以人数耗他?
恰合他意。
今日就算身陷重围,遍体鳞伤,他也要劈开这条血路,取莫顿项上人头,以血祭奠二姐长孙幸和孤魂,以杀伐洗大胤建安十年之耻。
“死守阵型,无需护我。”长孙明歌声音沙哑低沉,却字字铿锵,“随我杀出去,斩尽周遭蛮夷!”
话音落,他足尖蹬马,黑马人立长嘶,迎着迎面冲来的蛮兵,再度提剑杀入人海。
寒月之下,银甲染血,帝王孤身浴血逆战,身影孤绝,悲壮凛然。
千里之外,京都长夜深沉。
长信宫静姝殿,烛火摇曳如豆,映得殿内清寂寒凉。
夜色渐浓,霜风更烈,拍打着窗棂簌簌作响,风声穿过宫墙长廊,带着入骨寒意,竟隐隐有沙场杀伐的肃杀之气。
柳婉珺依旧倚在窗边软榻,未曾卧下歇息。苍白面容衬着摇曳烛火,更显孱弱单薄,时不时抑不住胸口闷涩,低低咳喘两声,肩头轻颤,却执意不肯移步离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