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卿尘缓步走上前,动作轻柔地为她掖好狐裘衣角,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露在外边的手背。
冰凉刺骨。
哪怕殿内温暖如春,她的肌肤依旧常年寒凉。
“婉珺……”
他低声轻唤,嗓音放得极柔。
柳婉珺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眸。看清来人是兄长,她澄澈眼底瞬间卸下所有隐忍疲惫,露出一丝依赖柔软。
“兄长,你来了。”
她声音轻虚,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今日朝中公务繁忙,我顺路入宫看看你。”柳卿尘坐在榻边,目光仔细落在她脸上,眉头微蹙,“入秋之后,你气色反比盛夏更差,太医院怎么说?”
“还是旧疾。”柳婉珺浅浅一笑,温顺又淡然,“自幼病根,难以除尽,只需静养,不碍事。”
她从不向兄长诉苦,不愿让他担忧操劳。
她永远懂事、永远克制、永远把柔软脆弱藏起,只把安稳平静留给亲人。
柳卿尘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柔软发丝,兄妹二人血脉相连,心思相通。
他能察觉她的虚弱,却查不出背后根源。
“我已吩咐太医院,秋季补品加倍,珍稀药材源源不断送入宫中。”
“你只管安心休养,不要思虑过多,不要为朝堂、后宫、任何人费心。”
“朝堂有我,天下有陛下,你只需做这深宫最无忧无虑的皇后。”
他语气平静,却藏着兄长独有的偏执护佑。
他身居御史高位,手握弹劾监察大权,能查清朝野一切阴谋贪腐,能压制世家暗流,能稳固大胤根基。
唯独查不透这座看似平和的深宫。
唯独护不住悄悄被毒丝缠绕、缓慢凋零的亲妹。
柳婉珺轻轻点头,乖巧应下:“我知晓,兄长放心。”
她伸手,轻轻握住柳卿尘微凉的手指,像幼时那样依赖亲昵。
“兄长近来也要保重身体,不要过度操劳。朝堂繁杂,切勿伤身。”
兄妹二人安静静坐,阳光温柔落满殿内。
这一刻干净、温暖、纯粹。
无人忍心打破这份平和。
柳卿尘不知道,自己温柔纯粹、善良通透的妹妹,早已被无形毒素侵蚀肌理;
不知道冷宫深处,两名女子冷眼窥望、静待她凋零;
不知道这盛世温柔之下,早已埋下十年死局。
他干干净净,懵懂无知,永远被隔绝在黑暗之外。
暮色降临,夕阳沉入远山。
长孙明歌处理完奏折,踏入长信宫。
他走入殿内,看见相依静坐的兄妹。
柳卿尘起身行礼,帝王抬手免礼。
“今日如何?”长孙明歌目光一瞬不离柳婉珺,声音低沉温柔。
“回陛下,娘娘精神尚可,只是易倦畏寒。”柳卿尘如实作答,语气恳切,“臣恳请陛下,往后减少宫中宴席、祭祀繁礼,让皇后娘娘静心休养。”
“朕自有分寸。”
长孙明歌自然应允。
他比谁都舍不得让她劳累。
夕阳余晖下,帝王身姿挺拔冷冽,侧眸望向榻上柔弱女子,眼底盛着独一份、无人能及的深情。
秦令仪站在一侧,安静垂首,恭顺本分。
殿外宫人静默侍立。
整座凤栖宫,温柔和睦,暖意融融。
可宫墙西北角,泠月宫烛火幽幽,寒意森森。
赵灵珩凭窗远望,目光穿透层层宫墙,遥遥望向灯火温柔的静姝殿。
苏绾柔端起一盏浅淡花茶,唇角一抹冷淡笑意。
“他们所有人,都活在安稳假象里。”
“兄长疼爱、帝王偏爱、贵妃敬爱。”
“人人护她,人人爱她。”
“唯独我们,盼她死。”
赵灵珩指尖攥紧墨玉毒瓶,眼底寒意深重:
“六年。”
“还有六年。”
“等到十年后,梧桐再落之时。”
“我要亲眼看见,这一盏温柔灯火,彻底熄灭。”
晚风萧瑟,秋叶飘零。
盛世无殇,深宫有毒。
有人捧她入骨,有人盼她入土。
有人倾尽山河护她余生,有人筹谋十年等她凋零。
柳卿尘不知情,长孙明歌看不破,秦令仪查不出,柳婉珺懵懂纯善。
唯有两名亡国女子,握着所有人的结局,安静等待那一场既定的、无人能查、无人能解的离别。
秋霜初落,毒骨深藏。
武安四年,秋。
距离柳婉珺武安十年病逝,仅剩六年。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