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天意,不是体弱,不是旧疾。
是有人故意,日复一日,要害死她的娘娘。
滚烫茶水晃出杯沿,落在手背,灼出细密痛感。可她浑然不觉,指尖泛白,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哽咽哭声憋回喉咙。
眼泪无声滚落,砸在青石板上,转瞬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不敢出声,不敢闯入,不敢让任何人看见自己失态。
原来娘娘每一次咳喘、每一次眩晕、每一次彻夜难眠,都是有人精心策划。
原来这温柔盛世、安稳深宫,藏着最恶毒的刀。
她渺小、卑微、无能为力。
只能眼睁睁看着,有人把她从小守护到大的娘娘,一点点推入深渊。
皇城西北角,泠月宫。
秋风穿破窗缝,吹散殿内闷热。
苏绾柔指尖捏着一罐晶莹蜜膏,蜜色透亮,混杂着秋日清晨采集的白霜,内里研磨极细的寒毒药粉,完美融于甜腻蜜香之中。
“残夏已过,霜降将至。”
她轻轻搅动蜜膏,语气淡漠温柔,字字淬毒:“秋霜寒凉,蜜膏甜腻。混入她日常食用的润肺蜜露,甜度掩盖药寒,最是无痕。”
赵灵珩倚靠窗边,望着远处静谧安然的长信宫,唇角勾起凉薄笑意:
“夏露蚀肺,秋霜凝血。”
“熬过残夏又如何?入秋之后,霜蜜入体,寒毒彻底扎根血脉,再无回转余地。”
二人早已算好四时毒序,年年往复,永不停歇。
她们耐心十足,从不焦躁。
看着凤栖宫众人排查、守护、忧心、慌乱,便是她们最大的乐趣。
“秦令仪查到了。”
苏绾柔抬眸,神色平淡无波:“银簪验毒,摸清四时规律。可惜,查到又如何?”
“无证人,无痕迹,无下手之人。”
赵灵珩轻笑一声,眼底恨意刺骨:
“查到表象,抓不到根源。”
“这深宫,本就是我们的囚笼,也是她的坟墓。”
秋风萧瑟,冷光洒满冷宫。
一罐蜜霜,一身恶骨。
她们静待秋日降临,静待甜腻毒药,再次侵蚀那具孱弱身躯。
暮色沉沉,晚风微凉。
长孙明歌送走秦令仪,独自回到内殿。
暖黄烛火摇曳,照亮一室安静。
无忧早已擦干眼泪,红着眼眶跪坐在床边,依旧轻轻摇着蒲扇。少女刻意压平颤抖的肩头,神色温顺如常,仿佛方才从未听闻残酷真相。
只是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眸,从此多了一层化不开的惶恐与阴霾。
她依旧温柔侍奉,只是心底,从此刻起,多了一份执念。
拼尽全力,护住娘娘。
哪怕卑微如尘,也要挡在她身前。
床榻之上,柳婉珺缓缓睁眼。
她听见轻微脚步声,朦胧转头,看向身侧男人。面色苍白,眉眼温顺,嗓音轻软无力:“陛下……起风了。”
“我在。”
长孙明歌坐在床沿,伸手将她冰凉的小手裹入掌心,滚烫温度极力熨帖她骨子里的寒凉。他压下眼底翻涌的杀伐戾气,只用最温柔的语气回应。
“入秋了?”
“嗯。”
他轻轻点头,指尖描摹她瘦削的指骨,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我好像……越来越怕冷了。”
柳婉珺浅浅笑了一下,笑意单薄易碎,她靠在他怀中,轻声呢喃,“今年的秋天,会不会很冷?”
长孙明歌喉间发紧,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谎话。
他只能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护在怀里,低声许诺:
“有我在,不会冷。”
窗外秋风渐起,枯叶簌簌飘落。
长信宫内,烛火温柔;偏殿之内,冷静筹谋;床榻之旁,含泪坚守。
有人拼命守护,有人暗处磨刀。
残夏落幕,秋霜将至。
武安六年,处暑。
四时毒局,轮转不休;
深宫善恶,明暗两分。
温柔仍在,恶意不止。
一场无人能破的漫长凋零,才刚刚踏入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