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卿尘立在廊下,静静望着院中母女身影,心口酸涩翻涌。
当年妹妹为尚未出世的念珺绣制平安帕,倾尽温柔祈愿,盼她一生纯白安稳。如今孩子安然长大,眉眼温婉,也算圆了妹妹当年的心愿。可每每看见念珺,他总会想起妹妹苍白的面容、隐忍的笑意、咳血时的破碎无助。
若是没有那场深宫毒局,若是没有人心阴诡,妹妹如今也该安享皇后尊荣,儿孙绕膝,岁岁安然。
可一切都成了泡影。
春日晚风拂过庭院,落英纷飞,恰似当年凤栖宫的海棠春色。只是春色依旧,故人难寻,只剩活着的人,带着思念与遗憾,缓缓度日。
秦令仪自请守在皇家道观,远离后宫纷扰,青灯古佛,日日焚香诵经。
她曾身居后宫高位,精通医理,洞悉毒局,年年设防,日夜守护,拼尽所能延缓柳婉珺生机。可终究抵不过人心歹毒,抵不过经年累月的四时磨命。
如今繁华落尽,她摒弃世间浮华,以诵经祈福为业,只为超度柳婉珺亡魂,愿她来生远离深宫权谋,远离阴诡算计,做个寻常女子,一生安稳无忧。
古佛青灯相伴,晨钟暮鼓度日,余生孤寂,也算为当年未能护住那人,赎一份心底亏欠。
深宫角落,泠月宫早已被帝王下旨封禁,荒草丛生,破败凄凉。
殿内依旧留存着当年苏绾柔、赵灵珩炼制毒药的器具,落满尘埃,阴冷潮湿。曾经二人冷眼筹谋,布下四季杀局,冷眼旁观柳婉珺日渐凋零,以他人的痛苦为快意。
到头来不过落得个自戕收场,遗臭万年,徒留一座荒芜冷宫,承载无尽恨意与悲凉。
春风年年掠过泠月宫,吹过荒芜草木,仿佛还能听见当年凉薄低语,看见那场经年不息的算计与折磨。
只是恨意终散,恶意终寂,唯有逝去之人的温柔与苦楚,永远刻在生者心底。
暮春时节,长孙明歌携着那方染血兰草锦帕,独自去往皇陵。
芳草萋萋,陵冢静立,春日暖阳洒落,却驱不散周遭的清冷孤寂。他静静跪在墓碑前,将锦帕轻轻铺开,放在碑下,指尖细细抚过帕上兰草与暗红血迹。
“婉珺,又是一年春至,花粉无扰,人间安稳。”
“卿尘依旧勤政守家,清霜教养念珺长大,孩子乖巧温顺,一如你当年期盼的模样。”
“无忧守着凤栖宫,秦令仪古佛祈福,所有人都记着你,念着你。”
他语声轻缓,像故人仍在身侧,静静聆听。
“只是这万里江山,没了你,便再无半分暖意。”
“这深宫岁岁四时,春风、夏露、秋霜、冬香,再也引不起半分心绪。”
“我守着你的宫殿,守着你的遗物,守着你的念想,余生漫漫,便以思念为伴,以孤寂终老。”
风过陵冢,草木轻摇,似是温柔回应。
他独坐陵前,从午后待到日暮,落日余晖拉长孤寂身影,满身落寞,满目苍凉。
武安十一年,暮春。
春风依旧,四时如常;
故人已逝,余生皆殇。
有人守空殿,青灯伴余生;
有人护稚女,承载旧愿长;
有人寂守皇陵,余生念一人;
有人荒留冷宫,落得千古凉。
那年绣帕染血,那年温柔凋零,那年深宫长恨。
往后岁岁春秋,山河依旧,宫墙如故,
唯独世间,再无柳婉珺,再无那般纯粹温柔,那般隐忍良善。
余下所有人,都被困在那年的风雪与春色里,带着遗憾与思念,终此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