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悟叹了一口气。“你现在还能压住它,但压不了太久。”
“闭嘴。”
“他不是你要找回来的那个人。”
“我让你闭嘴。”白钰的声音猛地尖锐起来。
司徒介一站在石碑旁,看看空悟,又看看小白猫,终于意识到他们说的“他”,可能就是自己。
他不明白。
他只是来完成司徒家的入塔仪式。可为什么一切忽然变成这样?
为什么钰儿看他的眼神,像看着一个失而复得的人,又像看着一个即将再次失去的人。
空悟看了一眼司徒介一,语气放缓。“你还有得选。”
白钰笑了一声。“我选了近千年。”
“那就再选一次。”空悟道。“这一次,不是为了你的尊主。”
白钰没有说话。
司徒介一忽然开口:“钰儿。”
白钰一僵。
他朝她伸出手。少年掌心还有刚才被划开的血痕,血珠已经不再流了,只剩一点淡淡的红。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也不知道我是谁的转世。”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努力理解眼前所有荒诞的事。“但你是钰儿,对吧?”
白钰抬眼看他。
司徒介一笑了一下。那笑容并不伟大,也没有什么救世的意味,只是一个少年对自己喜欢的小猫露出的笑。“那你过来。”
白钰眼底剧烈一颤。
黑气却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猛地越过她,直扑司徒介一。
白钰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去。
她化回人形,白衣翻飞,长发散开,一把挡在司徒介一面前。黑气撞上她的背脊。她闷哼一声,唇边溢出一点血色。
司徒介一愣住。眼前不再是小白猫。而是一个白衣女子。貌美,陌生,却又熟悉得让他心口发疼。
“你……”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白钰没有回头。她死死盯着那些黑气,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你不能碰他。”
黑气在她身后翻涌,像是在嘲笑她。
它本就是从她的执念里养出来的东西。它当然知道,她最怕什么。也最想要什么。
司徒介一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忽然伸手,轻轻抓住了她的衣袖。
白钰整个人僵住。
那一瞬间,某个很久远的画面似乎和眼前重叠了。
也曾有人这样拉住她。也曾有人对她说,钰儿,别怕。
可司徒介一没有说别怕。他只是低声问:“你疼不疼?”
白钰怔在原地。
空悟站在不远处,忽然垂下眼。
这句话,比任何咒法都重。
白钰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眼底的紫意仍在,黑色也仍在,可那一刻,她终于没有再看司徒介一身上的灵。
她看的是他这个人。只是司徒介一。不是尊主。不是残魂。不是她等了近千年的答案。只是一个会问她疼不疼的少年。
她轻轻笑了一下。很轻,很短,甚至带着一点说不出的狼狈。
“疼啊。”她说。“疼了很久了。”
司徒介一握紧她的衣袖。
黑气却在这一刻彻底炸开,像是无法忍受她的动摇,猛然向四面八方蔓延。
整座九阁塔的灵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树层传来低沉的断裂声。
塔外,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司徒公馆外,管家猛然抬头,神色第一次出现裂缝。
空悟手里的冰淇淋掉在地上。他低声道:“坏了。”
白钰抬手,将司徒介一护在身后。
黑气从她脚下铺开,像潮水,也像夜色。
它已经不再只缠着她。它开始向塔外蔓延。向学校,向人群,向这个她好不容易学会用人间眼光去看的世界蔓延。
司徒介一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翻滚的黑暗,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害怕。可他的手还抓着她的衣袖。所以他没有松。
白钰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复杂。
有贪恋,有痛苦,有不舍,也有一种终于清醒后的疲惫。
“司徒介一。”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
不是尊主。
不是转世。
只是司徒介一。
少年抬头。“嗯?”
白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黑气已经从她身后猛然卷起,将她半边身体吞没。
她眼底一半是紫,一半近乎漆黑。
空悟想要上前,却被她抬手拦下。“别过来。”
她声音发哑,却仍旧清晰。“这是我的东西。”
也是我的债。后半句,她没有说出口。
司徒介一看着她,忽然向前一步。
空悟脸色一变:“别过去!”
可少年像没有听见。他一步一步走向她。
黑气在他脚边翻涌,却又因为他身上的灵而迟疑,没有立刻吞噬。
白钰看着他走近,眼底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慌乱。“别过来。”
司徒介一却停在她面前。
他伸出手,像平日抱起小白猫那样,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你不是说,让我等你回来么?”
白钰怔住。那明明是他说过的话。
可此刻,被他这样说出来,竟像是某种回应。
黑气在两人之间翻滚。
塔外,钟声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沉重,古老,像是在宣告某个新的轮回开始。
白钰看着眼前的少年,忽然笑了。
她不知道这一世会不会善终。不知道黑气会不会吞掉她。不知道司徒介一会不会有一天想起尊主的事。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的学会,不再把他当成那个人。
可这一刻,她没有再后退。
她抬手,反握住了司徒介一的手。黑气自她身后漫出,铺满长廊,越过塔层,向外蔓延。
空悟站在不远处,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塔门之外,风声大作。
而九阁塔中,一人一妖,隔着近千年的执念与新生,终于站在了同一片黑暗里。
这一世,是重逢。
还是终结。
无人知晓。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