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中彩球忽然被崔景衡一杖挑起,斜飞向李承砚马前。
几匹马同时追来。
若李承砚不避,便要撞上;若避得太快,就露了身手。
沈令仪袖中手指轻轻一紧。
李承砚似乎吓住了,慌忙拉缰。栗马受惊,前蹄一扬,他整个人险些摔下去。混乱中,他手中球杖胡乱一扫,彩球竟被击向边线,滚出场外。
看台上惊呼又笑。
太子皱眉:“七弟没事吧?”
李承砚狼狈下马,脸色发白:“臣弟无能。”
太子看了他片刻,又笑了:“罢了,别伤着。”
诸人也跟着笑。
沈令仪在帘后看着。
七皇子低头退场时,眼底没有惊慌。
只有一瞬极轻的冷。
她终于明白,苏见月为什么说太重也怕。
这个人,未必真是无用皇子。
他只是把自己藏得太好。
马球中场歇息时,苏见月绕到裴太妃看棚后。
谢姑姑挡住旁人视线。
沈令仪将一只装香丸的小盒递给她。
盒中压着青盐底册的抄页。
只有一页。
黄大有灶额由三引欠额改作五十一引那一页。
不是最关键的六万五千八百两。
却足以证明楚州盐场有问题。
苏见月接过,低声道:“殿下方才很狼狈。”
沈令仪道:“狼狈得恰到好处。”
苏见月抬眼看她。
沈令仪继续道:“若我是太子,我会放心;若我是宁王,我会怀疑;若我是韩守恩,我会继续看。”
苏见月沉默片刻:“你看出多少?”
“七殿下会骑马,也会藏拙。”沈令仪看向场中,“但我还不知道,他是藏锋,还是□□。”
苏见月神色微变:“这句话,我会原样带给殿下。”
“请便。”
苏见月低声道:“殿下也有一句话给你。”
“什么?”
“他说,若沈姑娘要的是伸冤,他可以替你递一封奏。若沈姑娘要的是清账,他可以替你找三司旧人。若沈姑娘要的是别的,便要亲自告诉他。”
沈令仪听完,没有立刻答。
远处场中,太子正命人赏赐进球的新贵,崔景衡下马谢恩。宁王病恹恹地靠在座上,目光却似乎穿过人群,落在裴太妃这边。
沈令仪低声道:“告诉七殿下,我要先看他值不值得我说别的。”
苏见月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在试皇子?”
“他也在试我。”
苏见月竟轻轻笑了一下。
“明白了。”
她转身离去。
沈令仪刚要退回香案,场边忽然一阵骚动。
一匹马受惊,冲向看棚外侧。众人惊呼,侍卫上前拦截。混乱中,一枚小小竹筒滚到沈令仪脚边。
她低头捡起。
竹筒里只有一张纸:
今夜若不赴病鹤斋,沈二姑娘旧物,下一次便送一根手指。
没有落款。
可沈令仪知道,是宁王。
她抬眼望去。
李承珩坐在远处,正低头咳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沈令仪掌心一点点收紧。
七皇子刚递来一条路。
宁王便又递来一把刀。
而太子坐在最高处,看着马球场上奔腾的年轻新贵,温和地笑着,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兄弟之间的暗流。
不。
沈令仪忽然想。
太子未必不知道。
这场马球,或许本就是他放任所有人互相试探的一张场地。
她垂下眼,将纸条收进袖中。
芙蓉园鼓声再次响起。
马蹄声如雷,彩球飞滚,喝彩震天。
长安所有的争斗,竟都披着这样明亮的外衣。
而她站在香案后,终于看清了三位皇子。
太子以病体坐高位,借马球看众人站队。
宁王以病弱藏锋,拿令姝旧物逼她入局。
七皇子以怯懦自保,却在狼狈里藏着一只未露的手。
沈令仪忽然觉得,父亲的案子已经不只是一桩冤案。
它成了一颗球。
被太子、宁王、七皇子、内库、相党、新贵和她自己,争相击向不同的门。
她不想做那颗球。
她要做执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