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声开始。
一个个新伎从纱后出来。
有胡姬,有罪眷,有贫家卖入的女孩,也有从州县送来的乐户女。她们年纪大多不大,脸上抹着脂粉,衣裳鲜亮,却遮不住眼底的惊惧。
她们像被重新命名的物件。
春莺。
小蝉。
玉奴儿。
红芍。
每一个名字都好听,每一个名字后头都少了原来的姓。
沈令仪站在香案旁,垂眸添香。
她忽然想起宫籍上的“名不详”。
一个女子被夺走姓氏之后,便可以被写成任何名字,也可以被写成已经死了。
终于,有人唱道:“小海棠。”
堂中静了一瞬。
纱帘后走出一个女孩。
十三四岁,身形瘦弱,穿一身浅红衣裙,怀里抱着琵琶。她脸上敷了粉,眉眼却仍显稚嫩。她一出来,便下意识看向四周,像一只刚被笼子换了位置的小鸟。
不是令姝。
沈令仪的心先沉了一下,又松了一下。
不是令姝。
可那女孩腰间,系着一条海棠色旧带。
那颜色,太熟悉。
沈令仪手中香匙差点碰到炉沿。
她稳住了。
女孩坐下,拨弦。
第一声便错了。
教坊乐师皱眉:“重来。”
女孩手指发抖,第二次又错。
柳十三娘笑意淡了些:“小海棠,今日来听你试声的,可不是街边闲人。你若连一支《春江引》都弹不好,明日就不必留在前堂。”
女孩脸色惨白,眼泪在眼眶里转,却不敢掉。
韩敬身边那内侍懒懒道:“病死过一次的人,胆子这么小?”
沈令仪心口一震。
病死过一次。
这话不是随口。
女孩忽然抬头,眼神里有一瞬惊惧。
她知道自己顶着谁的“病亡”名目。
沈令仪明白了。
这个“小海棠”,不是令姝。
她是替令姝死在宫籍上的那个人。
或者说,令姝的“病亡”身份,被套在了她身上。
试声草草结束。
柳十三娘命人把女孩带下去。
沈令仪借换香之机,跟着送香炉到后廊。陆沉舟从另一侧绕来,用肩撞翻一只炭篓,后廊顿时乱起来。
趁乱,沈令仪闪入一间小厢。
小海棠正坐在里面,抱着琵琶发抖。
她见有人进来,吓得起身。
沈令仪低声道:“你腰上的带子,哪里来的?”
女孩脸色瞬间白了:“我不知道。”
“绛色海棠带,旧江宁绣法。原主姓沈,对不对?”
女孩嘴唇发抖。
沈令仪上前一步:“我不害你。我只问,她还活着吗?”
女孩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她活着。”
沈令仪心口猛地一颤。
女孩死死捂住嘴,像怕自己说出这句话就会被人拖走。
“她被带走了。”女孩哭得无声,“他们说她不能留在教坊,太像……太像谁家的女儿。后来宁王府的人来了,把她装进药车,说送去玉真观养病。”
“什么时候?”
“腊月初八夜里。”
“谁经手?”
“韩内侍盖的签,柳娘子送的人,宁王府一个跛脚管事接走的。”
沈令仪将每个字都记住。
“她当时清醒吗?”
女孩哭着点头:“清醒。她让我若有机会见到一个姓沈的姐姐,就说……”
沈令仪呼吸一窒。
“说什么?”
女孩抬起泪眼,轻声道:
“她说,阿姐不要来救我。先救爹爹的账。”
那一瞬,沈令仪几乎站不稳。
令姝知道。
她知道自己会找她。
她也知道,自己可能会被拿来做饵。
那个从前只会哭着喊阿姐的小海棠,竟在教坊最黑的地方,学会了把自己藏进一句话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沉舟在外低咳一声。
有人来了。
沈令仪迅速从袖中取出一枚小香丸,塞进女孩手中。
“若有人问,就说我来换香。若日后想活,去兴庆坊外东槐药铺,找一个叫阿蘅的人。”
女孩怔怔看着她:“你是……”
沈令仪没有答。
她转身离开前,只说:
“别再弹错第二遍。教坊里,错一次是怕,错两次就会被人当成没用。”
女孩攥紧香丸,眼泪还在掉,却用力点头。
沈令仪从后廊退回香案。
柳十三娘正看着她。
那目光很深,像已经看出什么,又像什么都不准备说。
“香换好了?”她问。
沈令仪低头:“好了。”
柳十三娘轻轻摇扇:“何香师这个徒弟,胆子倒不小。”
沈令仪道:“小的只会调香。”
柳十三娘笑了:“调香好啊。香能遮臭,也能引蛇。”
沈令仪没有接话。
她知道,柳十三娘也在局里。
而且这女人未必只是韩守恩的人。
离开教坊时,长安夜色沉沉。
陆沉舟在巷口等她,问:“问到了?”
沈令仪点头。
“沈二姑娘?”
“活着。”
陆沉舟看她脸色,难得没有说笑。
黄照低声问:“在哪里?”
沈令仪望向北面。
“玉真观。”
她顿了顿,又道:
“但令姝让我先救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