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在院子里喂驴。老驴今天格外安静,不叫不闹,低着头吃草,像是也知道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张志喂完驴,站在驴车旁边发了很久的呆,烟抽了一锅又一锅,脚下的烟灰积了厚厚一层。
张霖玥从井边回来,提着最后一桶水,从父亲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着他,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一点什么——歉意、不舍、哪怕只是一丝犹豫。
但张志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种她熟悉的、深深的疲惫。
她没有说话,提着水桶走开了。
上午,村里又来了新消息。赵伯从镇上赶回来,带回了更坏的消息:方荀的大军已经分兵数路,其中一路正朝渝武村的方向开来。先锋骑兵速度快,最快明天就能到。
“明天?”有人尖叫起来。
“明天!”赵伯的声音也在发抖,“各家各户,今天就走!能走的都走!别等明天,等明天就来不及了!”
村里彻底乱了。
有人在收拾行李,有人在套车,有人在跟邻居告别,有人站在自家门口发呆,不知道该怎么办。
到处是哭声、喊声、骂声、驴叫声、狗吠声,乱成一锅粥。
王氏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抱着那个装银钱的包袱,另一只手拽着张新。张新被她拽得踉踉跄跄的,鞋都掉了一只。
王氏回头冲张志喊:“你还愣着干什么?套车啊!”
张志从后院把驴车牵了出来。老驴今天格外温顺,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像是在做一件它已经练习了很多年的事。
张志把干粮和行李搬上车,又在车上铺了两床被子。王氏抱着张新跳上了车,坐稳后,把张新搂在怀里。
张霖玥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
她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她就那么站着,手里还提着一桶水,像一个旁观者,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
“走!”王氏喊了一声。
张志牵起驴缰绳,拉了一下。老驴迈开了步子,驴车发出“吱呀”一声响,慢慢朝院门口移动。
“等等。”张志忽然停下来。
王氏紧张地看着他:“怎么了?”
张志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了张霖玥一眼。
就那么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愧疚、无奈、心疼、不舍,还有深深的、无法弥补的无力。
张霖玥看着父亲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张志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转回头,拉着驴车走出了院子。
驴车的“吱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张霖玥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提着那桶水。她没有放下桶,没有追出去,没有喊“爹”,也没有喊“等等我”。
她就那么站着,像一个被钉在原地的木桩。
张新在驴车上回过头来,看见姐姐还站在院子里,大喊了一声:“姐姐!快上来啊!姐姐!”
他的声音很尖很脆,像春天里刚破壳的雏鸟叫。张霖玥听见了,但她没有动。
“姐姐!”张新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姐姐你快来啊!”
王氏伸手把张新的头按了回去,低声说了句什么。
张新挣扎着要回头,被王氏死死搂住。他的哭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张霖玥的心。
但张霖玥还是没有动。
她看着驴车消失在了村道的尽头。老榆树的树冠遮住了一部分视线,然后是一个弯道,然后是一堵矮墙,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被驴车碾过的泥路上留着的两道车辙印,深深浅浅的,像两道从她心口划过去的疤。
她放下了水桶。
水桶里的水晃了晃,漾出来一些,洒在她脚面上。水很凉,但她感觉不到。
她慢慢走到院门口,靠着门框站着。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泥土气息,还有一些说不出来的味道——是烟,是火,是远处某个地方正在燃烧的味道。
村子里,还有几户人家没有走。他们有的是因为家里没车没牲口走不了,有的是舍不得走,有的是不知道往哪儿走。但大部分人都在收拾,都在准备离开。
张霖玥转头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十三年的家。
土墙,茅草顶,院角的那棵歪脖子枣树,灶台上的铁锅裂缝了还没补,水缸底上有一层青苔,柴房的门缺了一块板子,风能从那个洞里灌进来。
每一个角落她都很熟悉,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走遍。
她要走了。
但不是跟着父母走,不是坐在那辆坐不下的驴车上走。
她要自己走。
她走进柴房,从干草下面翻出那本小册子。纸页已经泛黄发脆了,边角卷曲着,“姐姐平安”四个字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墨渍,但她还是把它揣进了怀里,贴着胸口。
然后她又从干草下面摸出一把旧柴刀——那是她劈柴用的,刀柄被她的手磨得光滑发亮,刀刃上有几个缺口。
她把柴刀别在腰后,用衣裳盖住。
走出柴房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李微依。
李微依家在隔壁村,离渝武村不到三里地。也不知道她们家走了没有。
张霖玥拔腿就跑,朝李微依家的方向跑去。她跑得很快,快得像脚底生了风,泥巴溅了一裤腿,她也不管。
跑到李家村的时候,她看见李微依家的院门大敞着,院子里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破碗、碎布、打翻的竹筐,像是走得很匆忙。
一个人都没有。张霖玥喊了几声“微依”,没有人答应。她又跑到隔壁几户人家问,一个还没走的老太太告诉她:“杀猪匠老李一家,昨天就走了。往南边去了。”
张霖玥站在李家村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微依走了。她最好的朋友,那个在老槐树下跟她拉过钩、说过“一辈子做好姐妹”的人,已经先她一步离开了。
她不知道微依去了哪里,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她转过身,朝南边望去。南边的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布,上面飘着几朵白云。
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祥和,跟北边那片泛着暗红色光的天空完全不同。
她咬了咬牙,迈开了步子。
没有驴车,没有干粮,没有银钱,没有任何人陪着她。
十三岁的张霖玥,腰间别着一把豁了口的柴刀,怀里揣着一本破旧的小册子,一个人走上了逃难的路。
她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弟弟,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李微依。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会死在这里。不会像一块烂木头一样被战争的洪水冲走,不会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
她会活着。
不管多难,她都会活着。
她走出村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渝武村静静地卧在山脚下,炊烟已经没有了,鸡不叫狗不咬,像一个被掏空了的躯壳。
村口的古槐树还在,树冠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跟她说再见。
张霖玥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之后不到两个时辰,方荀的先锋骑兵就到了。他们冲进渝武村,烧了房子,抢了粮食,杀了没来得及跑的人。
村口那棵古槐树被一把火烧掉了半边树冠,黑黢黢地立在那里,像一个被烧焦了的墓碑。
她更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向南边的同时,另一个人也在走向她。
那个人骑在马上,脸上有一道疤,腰间别着一把刀,军旗上写着“方荀”二字。
他们的路,迟早会交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