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那不爱外出的太初阁长髯老头韩朔言，一天天的，终日研究古籍咒术，真正见过他长相的人，估计一只手也数得过来——在眼下这种情况下，也没人替他质疑。

终于，镖客中的一个大个子先从“太初阁掌门”的身上移开目光，看见了抱着浑身是血的小孩的两人：“这不是！太初阁掌门的师侄！”

柳缘：“……”

“哎呀，我的好师侄，你可算回来了！”雪孤鸿收了斗笠，同时，窗外已是大亮了。

“还望阿雪师叔救人要紧！”

萧玄把小孩就近放在了门口的一张方桌上，雪孤鸿满嘴“啧啧啧”地走过来，检查了一个来回道：“难啊！”

“什么？”

“我看啊，她八成快没命了。”

柳缘有点着急：“怎么可能呢，阿雪——仙人——”

周围的人一开始听到雪孤鸿说“难”，就已经为方桌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倒吸一口凉气了，如今在柳缘的起哄下，大家也开始给雪孤鸿戴高帽子了。

“常听说太初阁别的不行，秘术咒法倒是掌握了不少，如今一个黄口小儿，肯定难不倒仙长！”

“是了！当年我们走至一处荒山时，正是太初阁弟子将我们引路带出的！”

“仙长肯定有办法的！”

“仙长能翻手之间驱散矮脚人，肯定能治好这小儿！”

一片噪杂之间，雪孤鸿仍负手而立，似乎在思索，又似乎在享受。

“回禀公子，这小儿全身经脉俱断，但如今似乎被什么内力提着一股气，似乎还有救。”

柳缘转眼，只见那黄金面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萧玄旁边，正向他低声汇报小孩的伤势。

所谓体内的一股内力，估计是柳缘方才给他喂的那一堆灵药里有什么在发挥作用。

但是……不应该啊！这灵戒药泉可不是一般宝贝，其中能翻找到的灵药多为稀世珍品，挽救深受剑气、内力所伤的仙门中人都绰绰有余，如今这孩子怎么会只能吊一口气呢？

萧玄已下了命令：“给他看看。”

“是！”

那黄金面具不动声色地蹭到了小孩的附近，只是刚抓起小孩的一只手碗，就听一声凄厉的：“小怪！”

柳缘恍惚想起这小孩被倒吊时一直喊“小怪好疼”，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难不成这孩子的名字就是……

“小怪！你跑去哪里了！”

拨开人群，扑在这小孩身上的竟是鼓鸣客栈杨掌柜的夫人。

“郑小怪，郑小怪，你怎么了！你这样浑身是血，我怎么和你爹娘交代啊！”

“张诺干娘……我疼……”

“干娘知道你疼，我已经叫你干爹去给你取药了！”

听到这，雪孤鸿也不在一旁装老谋深算了，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

半响，杨掌柜就从后厨跌跌撞撞跑出来了，满头大汗的，看上去很关切这干女儿。

“小怪啊，小怪啊，来，喝了就不疼了。”

杨掌柜手里拿了一碗黑乎乎的凉汤，张诺嫌他笨手笨脚的，自己接过凉汤，一手扶起小孩，把汤药喂了进去。

肉眼可见的，小孩的脸上渐渐变得红扑扑起来。

柳缘不解的抬起手，望向自己手指上的灵戒药泉。

亏你还有“药泉”一名，治愈水平居然比不上民间一碗凉汤。

“哈哈哈哈小柳啊。”雪孤鸿看到她的表情，猜到她肯定早给小孩喂过药泉的药：“看来这承天观给的东西是不行——还是你毁了人家的婚约，人家把给你这法器的灵力收回了？”

法器的灵力哪有被人收回这一说，柳缘满头黑线。

旁边的萧玄倒是在听完这段对话后，默默打量了几眼她手上的戒指。

又是那高个子镖客先问了：“掌柜的，这是什么灵丹妙药？这仙长束手无策的事情，这一碗药就解决了？”

杨掌柜刚从自家夫人手里接过空碗，摆手道：“不过是镇上的传家秘方罢了……”

说着，带着空碗往后厨走去，众人也乖乖的给他开辟一条道，谁也没想问问他昨晚人肉宴是什么情况，以及昨晚在矮脚人的袭击下，掌柜两口子是怎么躲过的。

黄金面具看上去想拦住那掌柜和正抱着小怪往人群外走的张诺干娘，却被萧玄一伸手阻止了。

人群渐渐散去，除了柳缘，雪孤鸿，萧玄和黄金面具仍站在远处不动外，每个人都回到原先的座位上。

原先的座位？

等等——客栈又不是学堂，哪有什么固定的座位。

可是眼前这些人，确实分毫不差地坐到了柳缘第一次见到他们时，他们坐的位置上。

那时柳缘和雪孤鸿刚到店，正看全店人都可疑，自然下意识记住了他们每个人的方位，彼此的距离……

而此时此刻，居然是分毫不差！

雪孤鸿笑道：“这个石鼓镇，我太喜欢了。”

柳缘刚想开口，忽听门外传来了早餐铺的叫卖声。

鼓鸣客栈之外，天已大亮，街上的小贩，行人，都照常在街上走动，整条大街——甚至包括昨晚被矮脚人冲破的客栈大门，此刻都完好如初……

柜台处，掌柜两口子也再度现身，如柳缘前一天见到他们时那样，一个慈眉善目，事事为人考虑，一个严谨泼辣，将满店江湖客管理得服服帖帖。

昨晚一切宛若大梦一场，若不是看见张诺干娘衣领上若隐若现的血迹，柳缘都要怀疑自己是否去过古庙，是否救过名叫“小怪”的孩子。

“我们去过的。”

耳边有声音响起。

柳缘转过头，萧玄正望着她：“我们去过的，那个古庙。我们是一起去的，我记得，这些事情，都是发生过的。”

“是啊……”柳缘抬头看着满店的客人，“那么在这个不正常的环境里，不正常的，就不是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