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盅再次揭开,点数惨不忍睹。盛皓野啧了一声,在周围的哄笑声中认命地拿起酒瓶。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感,却冲不散心底那股越来越清晰的烦闷。
夏许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那身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白衬衫,总是不合时宜地冒出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被酒精浸泡得有些迟钝的神经上。
“不玩了,没劲。”他把骰盅往茶几上一丢。
“哎?别啊盛哥,这才几点?”江焰显然没尽兴。
“你们玩,我出去透口气。”盛皓野摆摆手,没理会江焰的挽留,再次起身离开了包厢。
这次他没在走廊停留,径直走向安全通道。推开沉重的防火门,喧嚣瞬间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沉闷的回响。
楼梯间里光线昏暗,只有绿色的安全出口标志散发着幽幽的光。空气里有灰尘和陈旧的气味,但至少没有烟酒和廉价香水混合的甜腻。
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猩红的火光亮起,映亮他半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滚过肺叶,熟悉的自毁意味的平静。
抽了半支烟,楼下的防火门忽然传来轻微开门声,有人上来了。
盛皓野没动,依旧靠在墙上,只是抬了抬眼皮。
脚步声不疾不徐,来人转上他所在的这一层楼梯平台,脚步顿了一下。
盛皓野看过去。
是夏许霖。
他独自一人,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他似乎也没想到这里会有人,尤其是盛皓野。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撞上,夏许霖眼底闪过一丝很淡的诧异,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漠然。他没有靠近,也没有立刻离开,只是站在楼梯拐角,和盛皓野隔着几步距离。
空气里有烟味,他蹙了下眉,那动作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但盛皓野还是看到了。
盛皓野也没说话,只是夹着烟,隔着缭绕的青色烟雾,看着对方。安全通道的光线晦暗不明,勾勒出夏许霖挺直的肩线和干净的下颌线。
他站在那儿,和周围灰扑扑的环境,以及盛皓野指间明灭的烟头,形成一种突兀的对比。
他们就这样沉默着,最终盛皓野先开了口,“好学生也来这种地方?”
夏许霖抬眼看他,“班级聚会。”
“哦。”盛皓野拖长了音调,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又吸了一口烟,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也是,好学生嘛,集体活动,不好缺席。”
“让让。”他直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从夏许霖身边走了过去。
他没回头,径直推开了通往走廊的那扇厚重的防火门。喧嚣的音乐和人声再次涌来,将他吞没。
楼梯间里,夏许霖站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和门外的嘈杂彻底远去。他低头,看了一眼刚才被对方肩膀擦过的袖口。
盛皓野的脚步顿在防火门前,手搭在冰冷的金属把手上,没有推开。
“那你呢?”
夏许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了盛皓野心里那片嘈杂下的死水。
他回过头,走廊漏进来的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他看见夏许霖还站在原处,那双平静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问出一个意料之外却又似乎理所当然的问题。
“我什么?”盛皓野下意识地反问,声音有点干。
“你也是学生,”夏许霖的目光扫过他指间已经熄灭的烟蒂,又落回他脸上,语气里没有指责,也没有好奇,只是陈述,“为什么要学抽烟,翘课?”
为什么要学抽烟,翘课。
他愣了一下,随即扯开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那笑容短暂地出现,又很快消失在他被光影分割的脸上。
“各有各的难处。”他声音很低淹没在门缝里漏进来的嘈杂音乐声中。这句话不像解释,更像是无力的开脱,或者说,是给自己找的一个台阶。
说完,他没再看夏许霖是什么反应,手上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从KTV出来,已经后半夜了。街上没几个人,就霓虹灯还亮得晃眼。盛皓野没跟江焰他们去续摊,自己打了辆车。
车里有点闷,他降下车窗,夜风呼呼往里灌,吹得脑门发凉。那点酒劲儿散了大半,太阳穴却开始一蹦一蹦地疼。
夏许霖那句话——“你也是学生,为什么要学抽烟,翘课?”——跟按了循环键似的,在他脑子里转悠,连着自己那句干巴巴的“各有各的难处”,越想越觉得没味儿,还有点说不出的憋屈。
他靠进座椅里,啧,烦。
车停在家楼下。楼道黑漆漆的,他跺了下脚,声控灯才懒洋洋地亮起来,光线白惨惨的。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里面一片静,黑得扎实,只有客厅窗户透进点对面楼的光,勉强能看见沙发和茶几的轮廓。
都睡了。
他换了鞋,摸黑往自己房间走,尽量不弄出声,他推开自己房门,再关上。
他没开灯,直接把自己摔床上。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累。身上烟味、酒气、KTV的香水味混在一块儿,他自己闻着都皱眉。
黑暗里,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那片模糊的灰白。
手摸到床头柜,碰到烟盒,凉的。他手指动了动,还是没拿。
夏许霖站在楼梯间那模样,不知怎么又冒出来。那人就那么站着,干净得跟这周围格格不入,看他的眼神平平静静的,没什么情绪,可偏偏就让人不舒服。像面镜子,太亮了,照得他自己都有点没处躲。
“各有各的难处……”盛皓野在黑暗里喃喃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说完自己都觉得没劲透了。
难处?他有什么难处?妈看他总是不顺眼,家里永远热闹都是蒋欣欣的,爸没了之后这个家就跟抽了主心骨一样,还有他自己心里那个窟窿,越来越大,什么都填不上……这些算难处吗?好像算,又好像都不算。
不知道。他就知道抽烟能让他脑子空一会儿,打架能让他觉着自己还活着,翘课能让他喘口气。哪怕就一会儿,哪怕都是假的。
外面远远有车开过去的声音,夜里听着特别清楚。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盛皓野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林婷玉买的,跟蒋欣欣那个一样,就颜色不同。
他没动弹,就那么趴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呼吸才慢慢沉下去,睡着了。睡得不踏实,乱七八糟的梦,一会儿是KTV晃眼的灯,一会儿是昏暗的楼梯间,一会儿又是他妈失望的眼神,搅和在一起。
早上十点,他是被门外吵醒的。家里好像来了客人,盛皓野醒了后并没有立即起床,而是呆呆的盯着天花板看了几分钟才摸索着起床。
他的头像要爆炸了一样,昨晚和的太多了,加上昨晚想的也太多了,眼睛肿了看起来很滑稽。
他起身从衣柜里拿了几件衣服,抱着走向浴室。身上一股酒气烟味,很难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