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时不懂离愁,只当寻常别离。
钱塘江的潮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当红叶染透牛家村后山的时候,一只灰羽鸽子落在了郭靖的窗台上。
第二天,郭靖黄蓉带着郭芙和破儿,动身前往桃花岛。
船就泊在村外的小码头上。郭靖黄蓉在那边跟杨康夫妇道别,说着什么“多保重”“常来往”的客套话。这边孩子们站成一堆,婉晴拉着郭芙的手,眼圈已经红了。
“芙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婉晴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不要让我们等太久……”
破儿站在旁边,看看婉晴,又看看杨过,忽然开口说:“婉晴姐姐,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你别忘了我哟!”
婉晴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忍不住笑了:“知道了,忘不了你。”
破儿嘿嘿一笑,又站回郭芙身边。
杨过靠在旁边的柳树上,手里折了根柳条,一下一下抽着空气。见这边动静,他嘁了一声:“快走快走吧,让我们清静几天。天天被你吵得耳朵起茧子,这回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郭芙直起身,瞪他一眼:“我什么时候吵你了?”
“还不吵?”杨过歪着头数,“前天说插花的瓶子旧了,昨天说点心太硬,大前天——”
“你!”郭芙跺脚,“你真讨厌!”
她转身要走,却又转回来,眼眶已经红了,声音也软下来,带着点鼻音:“走就走,见不到你……见不到你才清静呢!”
话说完,她自己也觉得没说明白,又气又急,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偏要强忍着不掉下来。
杨过愣了一下,手里的柳条不抽了。
他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个天天跟在后面跑、动不动就生气、生气了又好哄的小丫头,好像……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他挠挠头,从怀里摸出两个小东西,递过去。
是两个木头刻的小人儿,巴掌大小,憨态可掬,却刻得极精细——眉眼唇鼻,一刀一刀都见功夫。一个扎着双髻,腮帮子鼓鼓的,正是郭芙生气时那副模样;一个咧着嘴坏坏笑着,可不就是他自个儿。两个小人儿并排站着,一看就知道刻的人花了多少心思,费了多少时日。
郭芙愣住了。
“刻坏了,扔了可惜。”杨过眼睛看着别处,“你拿去玩吧。”
郭芙接过那两个小木人,捧在手心里看。她认得那个扎着双髻、腮帮子鼓鼓的——那是她,是杨过眼里的她,正生气的她。旁边那个咧着嘴坏坏笑着的可不就是他自个儿吗?她忽然想起这几个月总见他躲在家里刻东西,问他刻什么,他说刻着玩;想起有好几回他手上缠着布条,问他怎么了,他说不小心划了一下。
她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掉在小木人的脑袋上。
“杨过你是个坏蛋。”她小声说。
“你就是个笨蛋。”他立马接嘴。
破儿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再说话。他只是走到杨过身边,拽了拽他的袖子。
杨过低头看他一眼,伸手揉揉他脑袋:“走吧,好好陪着你姐。”
破儿点点头,又回到郭芙身边。
远处传来黄蓉的唤声:“芙儿,该走了。”
郭芙把小木人攥紧,塞进袖子里。她抬头看了杨过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往码头跑。
跑了几步,又回头。
杨过还站在原地,手插在腰里,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郭芙看见,他的眼睛一直看着这边。
她冲他挥挥手。
他顿了顿,也抬起手,挥了一下。
船离了岸,慢慢变小。婉晴站在杨过旁边,还在抹眼泪。破儿站在甲板上,一直往这边望,使劲挥着手。
杨过站着,看着那个方向,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他折柳条的时候,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他把手背到身后,没让任何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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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芙走了。这是分别后的第一个夜晚。
晚饭摆好了。杨过端着碗,半天没动筷子。
婉晴看了他一眼:“哥,吃饭了。”
“嗯。”他应了一声,筷子伸出去,夹了一块竹笋,放到婉晴碗里。
婉晴愣了愣:“哥,我不爱吃这个。这是芙姐姐爱吃的——用高汤煨过的,上回她说很鲜。”
杨过没说话。他把那块笋夹回来,放进自己碗里,没吃。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烫得皱眉。
“哥,那是汤。”婉晴说。
他没接话,放下汤碗,又去端茶杯。茶凉了。婉晴给他换了一杯热的,他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哥,你吃饱了?”婉晴问。
“嗯。”
婉晴看了一眼他的碗——饭几乎没动。她没再问。
夜深了。
杨过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坐起来,摸到枕边那把小刀,走到窗边。月光照在木质的窗台上,他借月光刻了一道痕。很轻,很浅。
隔壁,婉晴听见了动静。她没过去问,悄悄起了身,端着一碟桂花糕,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门边的矮几上。又折回去拿了一张纸条,写上:“哥,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想芙姐姐。”
天亮的时候,杨过推开门,看见矮几上的东西。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还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