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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磨剑与淬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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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看你那手。”郭芙一把拉过他的手,低头看了看虎口那道口子,眉头皱成一团,“给你药你不用,你是等着这手废了是吧?”

她拔开瓶塞,挑了一点膏体在指尖,小心翼翼地往他虎口上涂。

杨过嘶了一声。

郭芙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嘴上不饶人:“活该。本小姐亲自给你涂,你长脸了是吧?”

说着又低下头,认认真真地抹开了。动作放得很轻,像是怕弄疼他,嘴上却还在嘟囔:“下次再不涂,看我还管不管你。”

杨过看着她低垂的睫毛,什么都没说,心里像打翻了一罐蜜。

那天傍晚,郭靖把杨过叫到书房。

书房不大,满墙的书架,桌上摊着几本手抄的拳谱。郭靖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开一卷册子,上头画着掌法的运功路线图。

“你这几个月的功夫,我都看在眼里。”郭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底子打得差不多了。你爹当年要是也肯这样下苦功——”

他停了一下,没把话说完。

从桌案后面站起来,走到杨过面前。杨过站得笔直,手心出了汗,心跳快了几拍。

“降龙十八掌,我先传你两掌。你练好了,再往下传。”

杨过站在那里,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涌上来,热热的,堵在喉咙里。

“多谢郭伯伯。”

声音不大,但很稳。

郭靖没再说话。他推开书房的门,走到院子里,站定,深吸一口气。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

“看好了。”

一掌推出。

那一掌出手的瞬间,院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不是风吹的,是掌力激起的罡风。

院子里的落叶被卷起来,打着旋飞出去。廊下的帘子猛地飘起,像是被一只手揪住往上提了一把。

杨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一掌的变化——起手势、运力、吐劲,节节贯通,浑如天成。他觉得自己看见了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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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杨过在桃花岛上日夜苦练、一招一式地打磨自己的时候,千里之外的终南山上,另一场无声的戏正缓缓拉开帷幕。

龙碎雪回到古墓七天后,去了终南山后山。

后山有一片松林,林间一块空地,是全真教弟子练剑的地方。甄志丙几乎每天下午都在那里,一个人练剑,风雨不改。他不是全真七子里最出色的那个,但一定是最用功的那个。年轻一辈里,他的剑法数一数二,师父丘处机曾当众夸过他“根基扎实,前途不可限量”。

这样的一个人,素来心志坚定,等闲不会被外物所动。

可他遇见了龙碎雪。

第一天。

龙碎雪站在一棵松树后面,只露出半边身子。她今天穿了一身白衣,料子极轻极薄,风一吹就贴着身子飘,在树影间若隐若现,像一片还没落下来的雪。

她手里拿着一卷帛书,低头看着。帛书摊开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像是被什么难解的句子困住了,嘴唇翕动了两下,无声地念着什么。

甄志丙练完一套剑法,收势的时候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他把剑竖在身前,气沉丹田,正要收剑回鞘——

余光扫到了一抹白色。

他转过头,看见了她。

松树后面那个白衣女子,低眉垂目,安静得像一幅画。松针偶尔飘落一两根,从她眼前慢悠悠地荡过去,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全神贯注在那卷帛书上。

甄志丙站在原地,手里的剑忘了收。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几个呼吸,也许半盏茶。风吹过松林,松涛呜呜响,那抹白色在树影间明灭不定,像随时会消散的雾气。

龙碎雪始终没有看他。

她又翻了一页帛书,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像是遇到了什么解不开的难题。站了一会儿,似乎叹了口气,将帛书卷起来收入袖中,转过身,沿着林间小路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白衣在林间一闪一闪的,渐渐远了。

甄志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手臂还保持着收剑的姿势,风吹过来,剑尖微微颤动。

过了好一阵,他才把剑插回鞘里。

“咔嗒”一声,很轻,在寂静的松林里却格外清晰。

又是一个下雨天。

终南山的雨说来就来,不像江南的雨那样缠绵多情,而是干脆利落的,哗啦啦一阵,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势不算大,但细细密密的,打在松针上沙沙响,林间很快积了一层薄水。

龙碎雪站在一棵松树下,没有躲。

她就那么站在雨里,白衣很快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头发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侧,发梢往下滴水。裙角沾了泥,白色的布料上洇开几团黄褐色的泥渍,她也不管,就那么站着,微微仰着脸,看着雨幕。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沿着下巴滴落,落在衣领上,又顺着衣领渗进去。

甄志丙收了剑,站在不远处看着。

他犹豫了很久。

一个全真教弟子,跟一个年轻女子,在这样的雨天里……于礼不合。可那道湿透了的身影就站在雨里,白衣贴在身上,她看起来那么单薄,那么冷。

他脱下自己的外衫,拿在手里,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龙姑娘……雨下大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尽量让自己显得从容。走到她面前,把外衫递过去——

龙碎雪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睫毛上挂着水珠,晶莹莹的,像含着泪。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又没有声音发出来。就那么看了他一会儿,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接那件外衫。

转过身,走进雨里。

步子不快不慢,白衣在雨雾里渐渐模糊,像一片融进雨幕里的雪,越来越淡,最后连轮廓都看不清了。

甄志丙站在原地,手里举着外衫,雨淋了他一身。外衫很快也湿透了,贴在他胳膊上,沉甸甸的。

他忘了把手放下来。

这一天。

龙碎雪没有站在远处。

她坐在一块石头上,脸色比平时更白,是一种不正常的、近乎透明的白。一只手捂着胸口,呼吸有些急,胸口起伏着,像是刚跑过了很远的路。

甄志丙收了剑,看见她的样子,心里一紧。

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节性的担心。是真的紧。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猛地一抽。

他快步走过去,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又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子,平视着她。

“龙姑娘,你怎么了?”

龙碎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痛楚——真真切切的痛楚,眉头皱在一起,唇色发白;有隐忍——她在咬牙忍着,不让自己哼出声来;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信赖。

又像是无助。

一个像雪一样清冷、像雾一样遥远的女子,忽然露出这样的眼神,那种冲击力是致命的。

龙碎雪低下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别人听见。

“练功岔了气……怕是活不了了。”

甄志丙脸色大变。他练武多年,当然知道“练功岔气”可大可小,轻则血脉淤堵两三天,重则走火入魔、经脉寸断。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一下子就信了——也许是因为她的脸色,也许是因为她的呼吸,也许只是因为,她看起来那么脆弱。

“龙姑娘,这可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能做什么?”

甄志丙的声音都在抖。他蹲在她面前,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伸出去又缩回来,缩回来又伸出去,手足无措的样子,和平时那个沉稳有礼的全真弟子判若两人。

龙碎雪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他。

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就是一层薄薄的水雾浮在眼球表面,亮亮的那种。在松林间斑驳的光影里,那双眼睛像是两汪泉水。

“还是……算了吧。”她说。

她撑着石头想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像是站不稳,又坐了回去。

甄志丙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手指碰到她胳膊的一瞬间,他的心猛地跳了一大下——她的胳膊那么细,隔着湿透的白衣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凉凉的,像一块刚从溪水里捞起来的玉。

他的声音在抖,但他说出来的话却很笃定,像是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心:

“龙姑娘,你只管说!甄志丙万死不辞,就是要我的命,我也愿意!”

龙碎雪看着他,看了很久。

松针在头顶上沙沙地响,风穿过林子,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有几只鸟在不远处叫,声音清脆。

然后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如果你帮我运功,会让你的功力受损……这是万万不能的。”

甄志丙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功力受损,而是因为她说的那句“万万不能”——她在替他着想,她在心疼他。一个素不相识、萍水相逢的人,宁可自己走火入魔、经脉寸断,也不愿意连累他功力受损。

他觉得自己胸膛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热热的,滚烫的,涌上来,堵在嗓子眼。

“龙姑娘,”他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我说了,就是要我的命,我也愿意。”

龙碎雪没有再说话。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感激,有犹豫,有一点点——甄志丙以为那是心疼。

他不知道的是,那一瞬间,龙碎雪的眼角余光扫过他的剑柄,扫过他腰间那块刻着“全真”二字的木牌,扫过他身后那条通往重阳宫的石板路——然后才收回来,落回到他的脸上。

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小到甄志丙不可能看见。

那不是笑。

是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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