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在傍晚来的。
江晚在三楼办公室批改作文。下午四点半,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周敏走之前探进头来说了句"江老师还不走啊,天看着要变了",她应了一声,手里的红笔没停。
窗户开着半扇。窗外的蝉鸣忽然停了。空气闷得发稠,压在人身上,皮肤上沁出一层薄汗,黏在衬衫袖口和手腕之间。她放下红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手腕内侧有一道旧疤,被表带遮着,她拇指按上去,按了两圈。办公室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旧书本的气味,混着窗外涌进来的湿土腥气。
轰隆。
第一声雷从远处的山脊滚过来。不是那种干脆的炸雷,是闷闷的、拖着尾巴的,咕隆隆隆碾过半边天。窗户震了一下,玻璃在木框里晃了晃。江晚的手指在作文本上顿了一下,红笔在本子上洇出一个红点。
然后是雨。铺天盖地的雨。
第一滴砸在香樟树叶上,啪。第二滴、第三滴、然后全部一起下来了,噼噼啪啪打在叶子上,打在水泥地上,打在窗玻璃上。操场瞬间空无一人。几个学生用书包挡着头跑过走廊,湿透的校服贴在身上,鞋子踩在水洼里溅起半人高的水花,笑声被雨声吞掉了一大半。
江晚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那条缝。风夹着雨水涌进来,拍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泥土翻起来的腥气和青草被雨水砸烂后散出来的清苦味。她伸手探了一下,雨点打在掌心上,力道很重,手心生疼。
她收回手,掌心上四五个水点正在往下淌。
她没带伞。
早上从宿舍出门的时候天还是晴的。蓝得发白的那种晴,太阳从东边山头上翻过来,晒得青石板路面冒油光。六月的青云镇就是这样,老天爷翻脸比翻书还快。山里的云一聚,就是一场暴雨。
她在窗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日光灯管嗡嗡响,光线惨白。她坐下,拿起红笔,翻开下一本作文。林昭的。封面上"高三(2)班林昭"几个字写得很大,笔画很猛。江晚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秒,翻开来。
字迹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她批了第一段,圈了两个错别字。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淌,把外面的香樟树扭曲成一片模糊的绿色。她抬起头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批。
批了大概七八本,雨势仍没有要停的意思。天色暗下来,暗得很快,像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层厚窗帘。办公室里越来越闷,汗贴在锁骨窝里,衬衫领口潮了一层。她用红笔的笔帽戳了戳太阳穴。戳了三下,放下笔。
算了,跑回去吧。
她把作文本摞好,对齐四个角,拎起帆布包走向门口。
教学楼门口。雨幕很密,密得看不清操场对面的香樟树。青石板台阶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水从台阶上漫下来,淌成一片薄薄的水膜。从教学楼到教师宿舍大概五百米。跑过去用不了三分钟。但三分钟足够让她从头湿到脚。帆布鞋踩进水洼里,连袜子都会湿透。
江晚站在门廊下,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全是水,吸进肺里凉得发沉。
她迈出左脚。
"江老师。"
声音从右边传来。
江晚收住步子。转头。
林昭站在走廊拐角。浑身湿透了。校服贴在身上,布料颜色深了几个度,肩膀和锁骨位置被水浸得几乎变成黑色,贴在皮肤上透出肩胛骨的轮廓。短发粘在额头上,发梢挂着一颗水珠,颤了一下,滴到鼻尖上,又从鼻尖滑到下巴。她手里攥着一把折叠伞,蓝色的,伞面有几处褪色发白,伞骨有一根歪了,往右边斜着,看起来用了很久。
江晚的目光从伞移到林昭的脸上。林昭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眼睛被水洗过一样,比平时亮。嘴唇有点发白,应该是淋了不短的时间。
"你没带伞?"林昭问。声音在雨声里有点发闷。
"忘带了。"
林昭把伞递过来。动作很直接,手臂一伸,伞柄就杵到了江晚面前。"给你。"
江晚看着她递过来的伞,又看了看她湿透的校服。林昭的手指握着伞柄,指节上挂着水线,手腕上绑着的那根黑色皮筋也湿透了,往下滴着水。
"你呢?"
"我不怕淋。"林昭说完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后脑勺,嘴角一咧,"对哦,我已经湿透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耳根红了一下。挠后脑勺的动作把袖子上的水甩了几滴到地上。
江晚的手指在帆布包带子上收紧了一下。指甲掐进带子的尼龙纹路里。
"那……我们一起撑?"林昭问。语气里有一点试探,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
江晚看了看伞的大小。这把伞一个人撑刚好,两个人撑,挤。伞面不大,伞骨还歪了一根,挡不住多少雨。
但她说了:"好。"
不是因为怕淋雨。是因为那个"好"字自己跑出来了。
林昭撑开伞,举到两人头顶。伞确实不大,林昭往江晚那边靠了半步,两个人站近一点才勉强罩住。她们的肩膀隔着两指宽的空气。林昭的体温透过来——不是干燥的体温,是湿衣服包裹着的、被雨水泡过的体温,温温的,比雨天的空气高出一截。混合着雨水的气味和一种淡淡的皂香,应该是校服上残余的洗衣粉味道。
"走吧。"
一同踏进雨里。
雨点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响,噼里啪啦,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地上的积水漫过鞋底,凉意从脚心窜上来,沿着脚踝一直攀到小腿。江晚的帆布鞋踩在水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每一步都挤出一小股水。林昭的球鞋早就不响了——已经泡透了,踩下去只有沉闷的噗噗声。
走了十几步,江晚察觉到右边的肩膀没淋到雨。左边的肩膀却有点湿。雨点斜着打在左臂上,衬衫袖子湿了巴掌大的一块,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
林昭把伞全倾在她这边了。林昭的右肩完全暴露在雨中,雨水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淌,分成几道细流,流进校服领口里。领口那一圈布料已经变成了深色,贴在锁骨窝里。她的右手举着伞柄,左手插在裤兜里,步子迈得很轻快,脚后跟一抬一落,水花溅在小腿上。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半边身子泡在雨里。
江晚看着那颗从林昭下颌滑到喉咙的水珠。喉结的位置动了一下,水珠顺着那道弧度滑进领口。